百里明嘀咕了一路，中午时分到了镇上，檀香等人因着不知道要等多久，便租了一个院子，收到接到人的消息之后便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房间，其他几人还好，刘彻和韩嫣被严家人困在幻阵里折腾了一阵子，这会身上看着有些狼狈，韩嫣胳膊还受了伤，需要处理。

东南西北两个娃娃对院子很好奇，在得到许可后围着院子转圈，百里明不放心，一直跟在后面，看这两个小家伙，对一座假山也能看上半天，心里有些酸。

卫子夫嗤之以鼻：“我也是这么长大的，等他们能自保了，爱去哪去哪，什么世面见不着？你在这担心个什么劲？”

百里明满腔愁绪被卫子夫这一噎，顿时灰飞烟灭了，心里偷偷哀叹了一声，这徒弟实在是太不孝，却敢怒不敢言。

两个小萝卜头被卫子夫拎回去吃午饭，刘彻已经端坐在了厅里，他换了一身衣裳，箭袖长袍，玄色底，拿银线绣着暗纹，看着十分大气沉稳，且好好打理过的人看起来十分精神，这让他看起来很像是一把锐利无匹的宝剑。

卫子夫不由眼前一亮，心里赞叹了一声，不得不说，刘彻实在是合她的胃口，她十五岁下山历练，虽然为的是除秽驱难，偶尔替天行道，斩杀几个凶徒，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和普通人打交道。

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中原的达官贵族，匈奴的可汗王子，以及番邦的异域风情，甚至同道中的前辈高手，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刘彻，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奇怪，一见面她就有种被吸引的感觉。

只是卫子夫素来自矜自傲，也见惯了这世上男人的恶劣，见刘彻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旖旎心思就去了个七八，现在看他，只是出于不能的对于美色的喜爱，无关情爱。

她心里坦荡，做起事来就不加掩饰，眼神太过明显，几乎凝成实质。

韩嫣走来，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近乎狂热的神色，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神色未变，实现却在刘彻身上停留了好一会，他在看这人的反应，可惜的是，刘彻毫无反应。

小娃娃们还没见过这样丰盛的席面，欢呼一声就跑过来，他们还太矮，双手把这桌面，堪堪能露出眼睛来，亮晶晶的盯着面前摆满了的碗碟。

刘彻眼神一扫，小娃娃这样憨态可掬的模样映入眼帘，他忽然就想起自己曾经那样宠爱过的孩子，刘弗陵，不知道他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

可惜的是，这一世，他的孩子们都没机会再出现了。

这大概也是一种幸事，生在皇家，得真情不易，血脉至亲，最后还是要为了这皇位翻脸成仇。

刘彻难得为了往事出神，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可到底也是一个父亲，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心里怅然也释然，儿孙绕膝的画面仿佛成了一个梦，他想起来竟然觉得不真实，他那些孩子给自己的笑脸，几分真，几分假呢？

可看起来再违和的场景，也是他曾经血脉延续的证明，而这一世……

然而，若是为了韩嫣，一切都值得。

刘彻思绪渐渐沉淀下来，他觉得自己该活的更年轻一些，他死前将近古稀，回忆仿佛成了习惯，现在也改变不了，可是那终于是过去了，他从来都不是喜欢沉溺过去的人，何况现下，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人。

刘彻拿得起放得下，回忆也不过是触景生情，想明白之后，他就又成了那个淡定从容，不变息怒的皇帝——虽然他现在还不是。

忽然手背上有温热的触感，刘彻鲜少会放下对人的戒备，即使是自己的血缘至亲，可是能这样无声无息靠近他的，却仍有一个人，那就是韩嫣。

刘彻没有侧头便反手将手背上的手握进了手心，他生性霸道，无论是什么都不喜欢被动，比起接受，他更热衷于掠夺和进攻。

那手的主人果然是韩嫣，被刘彻握住之后，他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脸上的表情仍旧温和中带着似有若无的审视。

刘彻并没有在意他的神情变化，脑子里将前往胶东府的路线过了一遍，想着韩嫣似乎对胶东地图仔细研究过，便偏头来问他。

韩嫣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虽然这些年这规矩早就被刘彻给破了，只是在餐桌上正儿八经的谈事情到底有些不适应。

他哪里知道，日后跟着刘彻，他自小学习的那些礼仪伦常，都会被这个多活了一辈子的，又久居高位，看够世俗礼仪的家伙，一一带偏。

“胶东的路我熟呀。”不等韩嫣开口，卫子夫先出了声，看着两个大男人的视线还颇为鄙视，“你们这些人，整日困在长安，出了城门恐怕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吧？”

两个小娃娃抬头看着她，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点名，卫子夫并没有理会他们，倒了茶水，拿手指蘸着，在桌面上极快的将胶东的简略图画了出来。

东南西北伸长脖子去看，百里明挨个敲了一下，夹了鸡腿给他们吃：“赶紧吃饭。”

两个孩子看着不大，吃起饭来却十分自觉乖巧，被百里明说了一句，就乖乖低头扒饭了，眼睛都不再往卫子夫哪里瞟一眼。

“棋子山在胶东最南，咱们过了棋子山就是到了胶东。”

韩嫣看着卫子夫，抿了抿嘴角，眼底露出一丝笑意来，刘彻对他的情绪变化十分敏锐，这时候便转过头来看他，许是昨夜的事还有些尴尬，刘彻只是看着他，并没有说话，两人交握的手上，力道却重了几分。

檀香来上菜，听见卫子夫这话，有些无语：“卫姑娘，咱们虽然对胶东不熟，好歹也是知道这界限的。”

卫子夫浑然不觉尴尬，在那快干了的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里到胶东府也就一千里路，若是有好马，一日一夜就能到了，我识的路，可以打前阵。”

韩嫣由衷钦佩：“卫姑娘仿佛是便走胶东？”

卫子夫得意一笑：“区区胶东哪里够我走的，不说这天下都让我走遍了，至少这大汉，匈奴，卫满朝鲜，处处都是我走过的。”

韩嫣满目惊叹，看着卫子夫，眼底露出浓重的羡慕来，他叹道：“姑娘足下行万里路，当真让世间男子汗颜。”

这句话说的十分符合卫子夫的胃口，敲着韩嫣这幅守礼又恭谨的样子，竟也觉出了几分凡间男子推崇的君子之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守礼却不困于礼，就算对谁都温温和和的没脾气，看着也着实不讨厌。

“我当时确实年少，初生牛犊不怕虎，着实吃了不少亏，是学了些东西，可惜往事不堪回首，若是日后再出门行走，却是不会吃亏了。”

卫子夫摆摆手，看样子并不想提起往事，几人便又将话题转了回来，等讨论完路线之后，百里明和两个小娃娃已经离开了，这会功夫不知道去了哪里。

因着韩嫣昨夜受了苦，并没有睡好，这会精神已经有些困顿了。卫子夫识趣的告了辞，心里急着去找百里明，她总觉得她这师父并不会让他省心——他虽然在术术一道上十分有天赋，可惜头脑简单，做事浑然不过脑子，卫子夫实在不放心。

刘彻并不留她，微微颔首之后，便携着韩嫣回了房。室内一片静谧，连呼吸声都有些吵闹，韩嫣身上盖了被子，面朝里躺着，身体有些累，他却睡不着。

刘彻在案几旁翻看竹简，动作十分轻缓，偶尔才会有一声竹片滚动的声音传出来，却越发显得这房间里安静的尴尬。

韩嫣叹了口气，越发睡不着了，昨夜下了决心，这时候却死活说不出口，他心里极其愧疚，却又实在害怕。

昨夜刘彻的话，他神智不清醒时做个心理安慰还好，这会清醒了，便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刘彻搁了竹简来看他，见他并未察觉自己走进，仍旧紧皱着眉头，脸上愁苦中夹杂着自厌自弃，看样子着实是有大事在苦恼。

想起昨夜那短暂的香*艳，刘彻喉咙微微发干，他这幅身体还十分青涩，若非意志力实在强韧，昨夜说不定已经把韩嫣给吃了。

现在想来，其实十分后悔，无论原因是什么，这到底是韩嫣，他对自己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让他几乎按捺不住。

哪怕是现在。

可是他还是不能，刘彻对自己这样难得一见的，此时却又无比坚韧的良知十分厌恶，却也无法摆脱。

他摸了摸韩嫣的头，韩嫣一惊，察觉到是刘彻才慢慢放松下来，有些慌乱的看着他：“殿下……”

刘彻将他翻过来，自己也翻身上了床，将他按进自己怀里，低声命令道：“睡觉。”

韩嫣心里一跳，这是十分熟悉的场景，他不由自主的就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思绪纷乱，还未等理清楚，刘彻的手便一下一下，十分轻柔又有节奏的拍着他的后背，这动作十分有安抚力，加上韩嫣本能的逃避，刚才那让他纠结的大事，很快就消失了。

他均匀的呼吸起来，脸色变得平静而温和。

刘彻垂眼看着他，许久之后，无声的叹息，而后慢慢低头极轻极浅的吻住了韩嫣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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