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嫣认出了这个人，刘彻自然更加认得出，看见这个做了自己几十年妻子的人，刘彻再怎么冷淡自持，这时候也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

卫子夫当初自缢而死，死时看着自己的目光还是哀怨凄楚的，他们几十年的情分到底敌不过皇位和权势，甚至他的儿子，那是他的长子，也是他的太子，死的也那样不明不白。

刘彻心里是有些愧疚的，倘若当初他不是那样糊涂武断，愿意给刘据一个解释的机会，他们当初大约就不会走到家破人亡的那一步。

说起来，他倒是真的对不起这他那儿子，只是皇权倾轧，素来都是如此，斗不过，便身死，即使是他，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你这败类，今日我便送你回你那师门，问你那掌门要个说法。”

卫子夫腰间系着长笛，手里用的却是剑，此时剑尖点在那姓严的肩头，随意划了两道，那胳膊就像是废了一般，无力垂下，她又如法炮制，将另一只胳膊也废了。

等那人彻底动弹不得，卫子夫才收了剑，从腰间抽出一根绳子来，只轻轻一甩，就将姓严的方士困了个结实。

“方才便是这位道兄教训了这败类吧？子夫在此谢过，我追他已有两月，今日总算能将他正法。”

刘彻点点头，心里那繁复的心绪已然恢复了平静，无论曾经有怎样的牵扯，都与如今的他没了关系，他不再是那个看不清本心的刘彻，卫子夫也不再是那个被送进宫里的舞姬，他们的缘分，都止于前世了。

“看不过眼罢了。”

刘彻点点头，算作道别，并不打算再与她多言，然而卫子夫却唤住了他，语调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来：“道友可曾来过棋子山？缘何这般面善？”

竟有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仿佛是一同生活过无数年一般。

“卫仙子也有钓男人的时候，这话说的可是太刻意了，道爷我多少年前就不用了……”

姓严的动弹不得，嘴下去不饶人，对着卫子夫说了不少混账话。

卫子夫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只是一脚便将他踢了出去，在粗糙的土地上连着翻滚了四五圈才停下来，却也彻底晕了过去。若不是她十分好奇，这败类为何挑了这样一个村子来作恶，这一脚足以要了他的命。

被绑起来的剩余方士见卫子夫如此凶残，都战战兢兢的缩了缩身体，恨不得将自己完全藏起来。

刘彻扫了他们一眼，一个个的便像是冻住了一般不敢再动，卫子夫脸上有几根尴尬，解释道：“我并无此意，道友莫怪。”

刘彻颔首，示意无妨，他自然是知道卫子夫本意的，前世毕竟做了几十年夫妻，这世有些感触也是理所应当，何况对方还是修习术术的方士。

“道友这是要往哪里去？”

卫子夫看起来对刘彻倒是十分感兴趣，虽然对方态度冷淡，她却并不在意，因为对方并没有失礼，还以为是本性如此。

刘彻听她一问，心里倒是有了个念头，卫子夫心性颇佳，若是能收下为自己效力，也不枉前世缘分一场。

如此一想，刘彻便多了些攀谈的心思，回道：“正要往前去寻一位百里明道长。”

卫子夫一愣：“道友是为家师而来？”

刘彻也怔了怔，心道，这可真是缘分，竟这么巧，韩王的莫逆之交竟是卫子夫的师父。

“正是，受长辈所托，特来拜会旧友。”

卫子夫笑起来：“这可真是缘分，你们若是不问我这一茬，便是有了地图，怕是也进不去，师父他老人家近来对奇门遁甲颇感兴趣，棋子山上禁置重重，许多连师父也忘了如何去解，堪堪留了一条小路进出，稍有不慎便是要出人命的。”

刘彻还未见识过方士的大能，但这一路走来，遇见的两三件事倒也能窥见些许，因此对卫子夫所说之话，并不怀疑，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有劳。

方士都被关押了起来，村长不肯再和村民说话，自己费力的往家里搬运妻子女儿，卫子夫看见，便挥了挥手，两人便像是被风拖着一般，自己往前飞了，村长对着卫子夫拜了拜，匆匆追上去，一路走一路还在流血。

“这老头，也真是倔，待我去看看，仿佛是伤的不轻。”

卫子夫对刘彻一拱手，抬脚追了上去，周围的村民对她十分敬畏，又想凑上来又不敢的样子，卫子夫却毫不理会，速度看着不快，却只在眨眼间便没了影子。

刘彻不由深思，这方士的手段的确是有些意思，怪不得能将朝廷压下，不知那百里明会有多大的能耐……

刘彻收回视线，越发觉得自己此行变得艰巨起来，若是能将百里明收到麾下，日后行事便会多几分依仗，实在是有利无害。

打定主意，刘彻便要吩咐下人对卫子夫以礼相待，却不料一转眼便看见韩嫣站在身侧，怔怔的看着自己。

刘彻眉头一皱：“怎么起来了？”

韩嫣张了张嘴，沿着方才卫子夫消失的小路看了一眼，低声道：“已无大碍，殿下不必挂心。”

刘彻觉得他这语调有些奇怪，却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他这实在有些任性，那血淋淋的伤口，哪能说好就好，自己竟然这般不爱惜。

“回去再收拾你。”

刘彻低喝了一声，将韩嫣抓着腰扛了起来，韩嫣抿紧了嘴唇看着他的后背，倒也没说话，全不似往常那般，若是有外人在场，便千万分不自在的模样。

只有这几步路，刘彻将韩嫣放在铺了新床铺的榻上，捏着他的脚腕给他脱鞋，查看脚底伤势。

韩嫣将手附在他手背上，低声道：“这等小事，让下人来便是，殿下千金之躯，不必如此折辱自己，韩嫣当不起。”

刘彻总算发现了韩嫣的不对劲，拧着眉头转脸看他，目光强烈而犀利，仿佛能直击内心般，韩嫣忍不住别开头，脸上的神色却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刘彻恍然，反手握住韩嫣的手，问他：“可是刚才那方士出言不逊惹着你了，嫣放心，那人我必不会让他活过明日。”

韩嫣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心里有些乱，想要否认，却也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便只是沉默，刘彻见他心思仍旧沉郁，细细思索了一番，道：“也罢。”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外走。

韩嫣眼中惊慌一闪而过，脱口道：“殿下……”

刘彻回头看他，见他脸色变得更不好了，心里有有些惊讶，便又走了回来：“我这边去寻卫子夫，将那人讨过来给你处置，你想怎样都好，莫要生气了。”

韩嫣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十分用力，指节发白，刘彻却并没有觉得疼痛，只是看韩嫣这幅用尽了力气的样子，觉得十分心疼，便低下头握着他的手亲了亲。

“韩嫣，你有话就说给我听好不好？”

韩嫣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呢？说你是不是又喜欢上了卫子夫？

陈阿娇虽然嫁给了太子刘荣，可是卫子夫还未出阁，以后还会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女人，只要刘彻想要，有哪一个是不会投怀送抱的？

韩嫣只以为自己曾经想通了，现在却只觉得前几天那自欺欺人的想法实在是可笑。

此刘彻非彼刘彻。他却自私的将他留在了身边，什么也不肯给他，却还不愿意他再有其他的女人。

真是自私又无耻。

韩嫣连自己都要唾弃自己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呢？就算重活一世，他心里还是慢慢的自私嫉妒，他恨那些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刘彻身边的女人，恨那些对他指指点点，肆意谩骂的谏臣，也恨刘彻那样处处留情……

可他到底还是最恨自己，如此无用，如此可悲。

韩嫣嘴角微微抽动，露出若有似无的嘲讽悲苦的笑容，手上的力道却慢慢松了，他闭了闭眼，心想，你去吧，去找卫子夫，去找你前世捧在手心里的还没出现的那些女人……

刘彻皱眉，韩嫣这幅样子看的他心里十分恼火，他本就见不得男子软弱无能的样子，偏偏这人是韩嫣，他说不出重话，发不出火气，只能憋得自己脸色发青，心里的火气却死活没有降下去一丝半点。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粗鲁的掰过韩嫣的脸，颇为凶狠的啃咬那淡色的唇，韩嫣挣了一下，然后慢慢搂住了他的脖子。

刘彻心里的火气便因为这个动作而变得缓和起来，扑腾扑腾，便成了小火苗，没多久便彻底熄灭了。

只是这个吻仍旧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带着惩罚的味道，等两人分开时，韩嫣原本淡色的唇已经很明显的能看出来红肿，还有着细小的伤痕。

刘彻便又凑上去狠狠的亲了一口，然后将韩嫣按在自己怀里，摩挲着他的后背，给自己消火。

突然有一道颇为灼热的视线射过来，刘彻不客气的看过去，方才韩嫣那个样子被人看见，他可一点也乐意。

卫子夫被他凶狠的视线盯上，脸色不由讪讪起来：“抱歉，我只是路过……”

韩嫣听见他的声音猛地从刘彻怀里坐起来，竟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抬脚便要下地。刘彻按住他，见他仍旧挣扎不休，便对着臀部拍了两巴掌，低斥道：“闹什么？！”

韩嫣一愣，窘迫的全身都染上了绯色。

刘彻神色不善的看着卫子夫，开口下逐客令：“我们现在不方便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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