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青和梁成把剩下的点心都吃了，两人悄悄从夜西门的后门溜了出去。现在他们面临的问题依然很严峻，没有钱，下顿吃的也不知道去哪里解决。最重要的是，今晚可能又要露宿了。

梁成看了宋黎青的脸一会儿，带着宋黎青朝西走去。西市的西侧有一条专供行人走的侧门，出了西市后，梁成带着宋黎青沿着朱雀大道左侧第三条纵街走到了长寿坊附近。进入长寿坊，首先入眼的是一座寺庙，名叫崇义寺。

宋黎青被梁成东拐西绕带得有些头晕，他也分不清这些坊啊市啊究竟有什么区别，一看到寺庙，宋黎青下意识就想到那些走不完的密道。他浑身一个激灵，问梁成：“我们又回到原点了？”

梁成捏了捏宋黎青的手心：“这是另一座寺庙，下元节将至，此处是长安城内唯一一家施粥的寺庙了。”

战事一起，不管是官员、百姓还是慈悲为怀的“佛祖菩萨”，第一件事一定是想着屯粮以备不时之需。宋黎青估摸着这家现在还能布得起粥约摸是因为它有钱。

“因为临近皇城，达官贵人总喜欢来此处捐些香火钱。”梁成说。

果然，富得流油一定是背后有人支持。梁成并没有带着宋黎青从正门进去，而是沿着崇义寺的墙根走，走到了一侧偏门。

那偏门旁边有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躺，身边还放着豁口的碗，似乎是这里久居的“客人”。宋黎青心说这是丐帮聚集地吗？

梁成已经从偏门进去了，宋黎青刚想去追，脚下却一个不留神被绊了一跤。

宋黎青刚想道歉，只听一声：“哎哟，这谁走路不长眼睛呢？”的叫声响起。那人懒洋洋的收了腿，嘲讽的看着宋黎青。

旁边三个乞儿也跟着投来不友好的视线，宋黎青想要道歉的话在喉头间转了转，没说出口。这四人显然是在欺生。宋黎青刚刚并没有看到乞儿伸出的腿，却被绊到，说明是乞儿故意为之。

“你倒是道歉啊。”那乞儿撑着竹竿，跌跌撞撞从地上站了起来，宋黎青这才发现，他的左边裤脚管是空的。

“怎的了？觉得我们小叫花子好欺负是吧？”旁边三个乞儿显然是认定了宋黎青欺负了断腿乞儿，也跟着站起身，四人站在宋黎青的前后，阻住了他的前路和去路。

“阿大阿二阿三小四，莫要欺生，他是我的客人。”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宋黎青循声望去，看见梁成扶着一黄袍老和尚朝宋黎青这边走来，老和尚年纪应是很大了，双眉的眉尾缀成长长两缕，垂到了耳垂的位置，花白的胡须比眉毛还要长，在胸口上来回扫着。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和老年斑，一双眼睛半闭半睁，仿佛是在打盹途中被人叫醒。

断腿乞儿神色一肃，显然对这位道人极为尊崇，他朝周遭三个乞儿挥了挥手，三个乞儿便朝宋黎青吐了吐舌头，坐回了墙根。

断腿乞儿几步上前，扶住道人另一只手，半带抱怨的说：“您不在静室好好歇着，出来做什么？是嫌自己活得太长吗？”

宋黎青：“……”宋黎青对这乞儿的印象再次打了折扣，这人说话忒不是东西了。

“我听说你们又欺负人啦？就来看看。”老和尚哆嗦着手，想要指向断腿乞儿，然而抬了几次，都没有抬起来。

“没有，就是有些人吧，油头粉面就来我们这种腌臜地，自然是要给一些善意的提醒的。”断腿乞儿看着老和尚，觉得他的动作实在费劲，索性抓住老和尚的手腕，掰开老和尚的一根手指戳在自己的胸口上，有些委屈的说：“您说就说吧，非要动手做什么？”

老和尚缓慢的摇了摇头，垂在胸前的白色须发晃了晃，像是一团戳人心坎的棉花：“阿大你呀，真当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断腿乞儿，也就是阿大，冷冷的看了梁成一眼。

梁成原本扶着老和尚，像是低眉顺目的小丫鬟，极为不显眼，乞儿甚至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看，凭他阅人无数的经验，他知道这小子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梁成察觉到阿大目光，抬头挑衅的看了阿大一眼。

阿大眼睛一斜，嘴一撇，回了一个嘲讽到极致的表情。

宋黎青觉得两人的目光交锋是“噼里啪啦”闪着火光的。

老和尚又是一串重重的咳嗽，他沉沉的叹了口气：“反正我也活不长了，今后你做什么，我也管不到了。”

阿大显然吃软不吃硬，他率先移开视线：“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和尚满意了，他抽出被阿大紧握着的手腕，拍了拍梁成的手：“小梁呀，是咱们的恩人。”

阿大看着自己被蹭红的手掌心，再看看老和尚连印子都没起的手腕，心中暗想：这臭道士不会是耍他玩的吧？

耳边再次传来重重的咳嗽声。

阿大回神，怀疑的说：“您昨天收留了一条沙皮犬，也是这么说的。”

“混小子！我在和你说正事！”老和尚突然一抬手，在阿大脑袋上拍了一下。阿大“嘶”了一声，没躲，只是面孔狰狞、呲牙咧嘴的看着老道。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老爷子的喜怒无常。

一旁的宋黎青看傻了眼，刚刚不是还抬不起来手臂么？怎么这会儿又练起铁砂掌来了？

“小梁不一样，阿二阿三小四，都是被他捡回来的。”老和尚悠悠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宋黎青看向梁成，这可和他说的完全不一样。

阿大目光一凌，惯常的不正经散了个一干二净，他撑着竹竿，站直了身子，宋黎青发现他比梁成还要高半个个头。

阿大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八水五渠’的地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你也是其中的一员吧。”

梁成直视着阿大的目光：“是。”

阿大的神色一时之间晦涩难辨，他冷哼一声：“这里不欢迎你们。”然而他嘴上这么说着，人却撑着竹竿走远了。

“这小子，被我宠坏了。希望你们不要介意。”老和尚摇了摇头，对宋黎青和梁成说：“你们跟我来。”

“明天下元节，崇义寺内施粥，二位就在这里住下吧。”老和尚说完这句话便没再管他们，回屋去了。梁成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招呼宋黎青过来。

宋黎青虽然不解，但还是走了过去。梁成捧着宋黎青的脸看了一会儿，唇角一勾：“我媳妇儿真好看。”

宋黎青一巴掌将梁成的手拍开：“谁是你媳妇儿。”

梁成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条灰色方巾，方巾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十分平整。宋黎青认出来，这是前天晚上他给梁成敷额头用的那条。

梁成将方巾浸了水，一点点将宋黎青脸上扑的胭脂水粉擦去。他的黎青皮肤真好啊，尤其是嘴唇，鲜红欲滴的颜色有如樱桃。

真想尝一口。

梁成这般想着，便朝宋黎青凑了过去。宋黎青抬手捂住了梁成的唇。

梁成不满的看着宋黎青。

宋黎青无奈道：“别闹，有人在看呢。”

梁成余光一瞥，发现刚才那几个乞儿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围墙，正好奇的看着两人。他闷笑着用舌头舔了一下宋黎青的手心，宋黎青触电般缩回了手。

这个家伙！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耍流氓！

这几个乞儿明显还是孩子，大约是觉得两人这边没什么好玩的，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开始玩起了从围墙上往下跳，比赛谁跳得更远的游戏，喧闹声渐渐远去，宋黎青好奇的问梁成：“你不是说你在八水五渠做的是贩卖人口的营生吗？怎么还兼职救人？”

梁成很明显不愿同宋黎青讨论这个话题，他别开视线，轻声说：“顺手而已。”

“真的只是顺手吗?”宋黎青突然伸出手指，点在了梁成的锁骨上，梁成瞳孔一缩，下意识躲了一下。梁成的锁骨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很深，像是鞭子抽过的痕迹。

他知道，再往下，还有更多的伤口。

“你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宋黎青问。

梁成拢了拢身上的衣袍，没有说话。

……这倔脾气！

宋黎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他知道，梁成不告诉自己，一定是觉得他知道了没有好处，他没再逼问梁成，只是轻声说：“阿梁，你应该相信我的。”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看梁成，转身去了客房。

客房似乎许久没有住人了，一股霉味。他终于明白那群小乞儿为什么宁愿睡外面也不愿意进来了。宋黎青翻来覆去睡不着，朦胧间，他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宋黎青立刻警醒起来，该不会是外面那群乞儿白天看他们老大吃了瘪，晚上想要偷偷恶作剧讨回吧。

要把他丢到马路上？不不，或许会直接把他丢到井里淹死，毕竟这里距离井很近，是一个十分便捷的毁尸灭迹之处。宋黎青的脑洞开了八丈远。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宋黎青床边停了下来。宋黎青攥紧了拳头，如果对方要行凶，他就跳起来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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