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成面色凝重地拿出一张符咒，上面的字倒是十分好认，是用朱砂写成的“灭”字。

宋黎青一把抓住梁成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梁成眼皮一掀：“这是‘灭魂符’。让低阶恶灵魂飞魄散的术法。”

梁成看到宋黎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冷笑一声：“不要劝我，虽然吴月身上的黑灵线都已经被鬼火烧光了，但不能确认她今后是不是恶灵化。更何况，我让左承查过，这十年间她疯疯癫癫，因为嫉妒旁人拥有幸福的人生，用黑灵线一共毁过十三人的魂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所以，收起你那没用的怜悯心吧。”

“我不是要劝你。”宋黎青轻声说。

梁成一顿。

宋黎青用一种请求的眼光看着梁成：“能让我先和她谈谈吗？就五分钟......不，两分钟就够了。我就想......劝她放宽心。”

梁成本想拒绝，但看着宋黎青用一种不谙世事的目光看着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算了，让他碰一次壁也好。梁成摆了摆手，算是默许了。

宋黎青走到吴月跟前，吴月正在呆望着自己的手。这十年就像一场大梦一般，好不容易聚起的黑灵线被焚烧殆尽，一朝清醒，回首往事，她发现她所做的一切，竟是毫无意义的。

还有零星的几根细细的黑灵线缠绕在她的手上，主人的灵力显然不能再操纵大规模的黑灵线，她手上的这几根也正在慢慢变得透明，似乎很快就要消失了。

吴月翻来覆去地盯着自己的手：“我杀了很多人，是么？”

宋黎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吴月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不需要宋黎青询问，便开了口：“我死之后，成了地缚灵，只能在A大和庄馨花园活动。”

庄馨花园就是吴月生前和她父亲吴新良所住的老旧住宅区。

吴月继续说：“我死后不久，吴新良就染上了毒瘾，后来他为吸毒欠下三百万的高利贷，在三年后死于一次催债，也是报应。”

“从吴新良咽气一直到他被埋在乱葬岗，我一直跟着他，可是，却一次都没有见到这个让我恨之入骨的男人的魂魄。是他毁了我的人生，我却不能报仇，你说，讽不讽刺？”

宋黎青眼珠不错的望着不远处焦躁地走来走去的梁成：“或许他早一步被鬼差带到地狱接受惩罚了。我相信，善恶有报，你不该如此执着。”

吴月不置可否，她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时我只是妒忌那些在一起的恋人，我的灵力很弱，只能用极少的黑灵线做点恶作剧，充其量只是让他们闹上一场矛盾，并不会有性命之危。但是后来，我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好听，我的意识浑浑噩噩，跟着声音就走到了情人坡。”

“来到情人坡后，我的灵力大增，野心也跟着膨胀，我开始尝试用黑灵线窥探他们内心深处的秘密，并且利用他们的弱点，操纵灵魂。玩坏了，就换下一个。”

“其实有时我也清楚，我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我的仇人已死，爱人毕业以后沓无音讯，想必现在应该娶妻生子，是个中年人了。但那个声音不停地告诉我，毁灭这些幸福人类的灵魂，才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所在。”

宋黎青皱皱眉，有些不忍地出声提醒：“在你死去的那一刻，你的时间就停止了。”

吴月笑了笑：“是啊，我太笨了，竟然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语言漏洞。这大概就叫‘鬼迷心窍’吧。”

天上厚厚的积云散去了不少，“轰隆”雷声响起，只震落下零星雨点来。

吴月说：“不提我那糟糕的过去了，说说你朋友的情况吧。我很抱歉，虽然黑灵线已除，但对你朋友的魂魄已经造成了伤害，虽然他能够醒来，但或许会和周彬和叶若一样，变得疯傻。”

宋黎青的眼圈立刻红了。

吴月观察着宋黎青的脸色：“你现在是不是想杀了我？”

宋黎青诚实地点头：“是，我虽然可怜你，但也想杀了你。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什么也做不到。”

吴月一怔，抿唇一笑：“倒是实诚——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我杀你，你不记恨我。伤你朋友，你倒想要杀了我。不要忘了，我让他向你吐露过‘心声’，你对他知无不言，他却怀揣秘密不愿告诉你。就算是这样，你也愿意把他当做朋友吗？”

宋黎青攥紧双拳，语气冷了下来：“我把他当做朋友就行了，就算他真的变成痴傻之人，我也会想尽一切方法让他恢复原状，直到......直到我死去的那天。”

透过宋黎青坚定的眼神，吴月突然想到李涵请求她做他女朋友的那天，似乎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人类总是喜欢许下永恒的诺言，却不知，正是这种诺言的存在，才造就了枷锁，造就了天人永隔的悲剧。

吴月神色复杂地望着宋黎青，一时之间有些感慨：“我要是早遇到他就好了。”

宋黎青一怔。

“我有办法能救你的朋友，或许，还能顺便救一救周彬和叶若。”吴月好像做了什么决定。她的双手突然摆出各种结印手势，几乎在空中舞出一道残影。宋黎青只能看到吴月的双手飞快地合在一起，又分开。

梁成快步走了过来，绷着脸把宋黎青拉至身后，过了几秒，他的表情微动：“她在散魂。”

“不。”宋黎青下意识地就想过去阻止：“她过得太苦了。”

“不要阻止我哦，趁我还没有反悔。我散魂以后，带有灵力的灵魂碎片会进入魏庭的体内，弥补......他灵魂上的缺漏。”吴月说到后面，几乎有些吃力了，她的灵体正在渐渐变得透明，开始有黄色的光团从她的体内飞出。

灵体颜色呈黄色，说明她已经染上了邪气，是一个真正的恶灵了。

她一边喘息一边断断续续道：“帮我......最后做一件事好不好......那件他给我买的黑裙......我藏在情人坡左侧山道第三棵槐树下了，说来也巧.......竟和杨明的东西藏在一处，我施了障眼法，所以他看不见。劳烦帮我把那条裙子烧了吧，这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我的东西了。”

宋黎青点头：“好。”

“谢谢你。”吴月扬起嘴角笑了笑，她的眼眸灵动，目光流转间好像藏着千言万语，透着一股通透的活泼劲。宋黎青想：若是她生长在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之中，应该就是现在这幅表情吧。

“再见。”吴月说完这句话，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魏庭是在第二天醒过来的，除了手上伤比较严重外就没什么别的毛病了，住院观察了一天医生就允许他回校了。

宋黎青、孙薛和孟季默契地隐瞒了魏庭的所作所为，只说他这几天可能是有些太累了，走在宿舍楼梯上突然心脏骤停，摔了下去，把手给摔骨折了。

魏庭的精神依然不是很好，竟然信了三人漏洞百出的谎言。吴月的黑灵线对他的灵体的伤害还是存在，需要时间慢慢修复。

等过一阵再问魏庭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了。隐瞒的心事，宋黎青也要问出来。

A城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一种密如网织的、悄无声息的细雨。像是剪不断的青丝，又像是情人耳边缠绵的絮语，浓稠的水雾与暧昧关系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却也让人开始期待起云开雾散的澄澈天空了。

到了第四天，雨停了。晴空如洗，风和日丽。

因为魏庭的手不方便，这两天宿舍三人轮流照顾魏庭的日常起居，他恢复的很快，到第四天时，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了，虽然.......拿勺的姿势有些奇怪。

午间，魏庭把手上绷带解开了一段，费力地缠在勺柄上，勺子被他强行绑在了右手上。

魏庭从碗中颤巍巍舀起一勺稀粥，伸脖朝口中送，脸几乎塞到了碗中。不料，手微微一抖，稀粥贴着嘴边又滑回了碗里，功亏一篑。

“我差不多是一个废人了。”魏庭哀嚎。

“真的不要我喂你？”宋黎青担心地看着魏庭。

“真的不用，你一分钟都恨不得看手机一百次，如果有事的话就去忙吧啊，这两天围着我转烦都烦死了。”魏庭拿眼瞅宋黎青。

宋黎青的耳朵微微发烫，他咳嗽了一声，笑说：“不知好歹，你这怨念颇深啊，怎么，吃醋了？”

魏庭：“吃你妹的醋啊，我是怕你冷落了人家，万一跟你闹分手我不就成罪人了。”魏庭顿了顿，又说：“伤了手挺麻烦的，我要再不积极恢复，还能让你们喂一辈子啊？”

宋黎青微微一愣：“好，那我走了。”关心则乱，他们三人一心想着照顾魏庭，却忽视了他的自尊心，这么多天，魏庭到哪他们跟到哪，就差服侍他上厕所了，他一大老爷们，心里肯定不好受。

宋黎青今天确实有事，他约了梁成。这四天没有解剖课和伦理学课，他又忙着照顾魏庭，根本没有“偶遇”梁成的机会。

一想到等会儿就能见到人了，宋黎青觉得自己走在路上的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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