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雷声未曾听过，这期间每一次闪电越过，都能照亮杜衡那张隐忍到近乎要裂开的脸，她躺在他身下，麻木的就像条死鱼，仿佛任由他随意刀剐也无所谓，大眼睛迷离而失焦，他心里又恨又不忍，内心被一波一波车轮战来回碾压，要了她，现在唾手可夺；可要了之后呢？他和她势必势如水火，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一直以来他要的都只是她的心，他要一具无心的躯体有何用？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床，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沐朗慢慢开口：“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和真相，可是沐朗，这一切你总归是要去面对的不是吗？你好好想想，等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再谈。”

他拔步要走，她赫然出声：“我妈到底在哪里？”

他停住脚步，却未曾转身：“我爸带着苏阿姨去了希腊，听说那是苏阿姨一直想去的地方。”

她脑子里仿佛放电影一般回闪出很多画面来，捂住嘴泪如雨下，希腊……爱琴海……锦绣出事前的一个星期，妈妈还在家里满心兴奋的收拾着行李，她和爸爸约好半个月之后一起出游希腊，去哪里补上他们三十多年前的婚礼蜜月。

曾经那里险些是他们爱情的鉴证，而现在妈妈终于如愿以偿去了，可身边的那个人却不是爸爸……

杜衡从沐朗卧室出来，客厅里灯光亮的扎眼，他用手挡了挡，才隐约看见林瑜正坐在沙发上，一丝一丝的烟雾正从她的指尖散出来。

他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大冷的天她就穿了一件真丝睡衣，两个肩膀露在外面，胸前的沟沟壑壑隐约可见，两条腿随意的交叠在一起，胳膊撑在大腿上，白皙纤长的手指里一根女士香烟一熄一灭。

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林瑜慢慢拿起桌上的香烟盒仰头递到他面前：“心情不好？抽一根？”

杜衡轻飘飘的打开她的手，弯腰抽走她指尖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连喝杯咖啡都怕影响手的稳定性，抽烟到是不怕了？”

林瑜嗤的笑了一声，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杜衡：“这算是关心我吗？”

杜衡瞥了她一眼：“我是怕你毁了自己，也毁了我。”

林瑜点了点头，撩了撩长发，吐纳只见轻轻的飘出一句话来：“沐朗怀孕了，池京墨的……”

杜衡一僵，再看见林瑜似笑非笑幸灾乐祸的脸，他伸手一把掐住她的喉咙，满言尽是不可思议：“你再说一遍。”

林瑜脸色涨的通红：“再说一遍也是唐沐朗怀孕了，怀了池京墨的种，和你杜衡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刚刚被熄灭的火苗腾的一下仿佛浇了油一样瞬间炸了锅，杜衡看着沐朗卧室的房门，眼中的火似乎要将一切烧尽。

林瑜用力扯开杜衡的手，用力攥住他的手腕，沉声而道：“请你不要毁了你自己，也毁了我。”

杜衡慢慢收回眼神，落在林瑜的脸上，她画了精致的妆，如果将沐朗比喻成是朵清丽的白荷，那林瑜更像是暗夜里盛开的曼珠沙华，那种美，是妖异、灾难、死亡与分离的不祥之美，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

他伸手慢慢的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脸，每一颦每一笑每一声都充斥着蛊惑：“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不对？”

林瑜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凑身过去，白皙修长的脖颈里散出诱人心扉的依兰花香：“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杜衡眼神暗了暗，抬头看了一眼沐朗的卧室，林瑜用力勾住他脖子往下，她扬起脸和他耳鬓厮磨：“你来之前，我刚给她送过一杯牛奶。”

杜衡对上林瑜亮的发光、似笑非笑的眼睛，扯了扯唇，伸手一把抱起她，两个人隐没在卧室门之后，客厅里的灯也悄无声息的熄灭了。

沐朗本以为她会成宿的失眠，可杜衡离开之后，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蜷缩在床上思绪越来越混乱，眼皮子越来越睁不开来，最后，她想，也许睡着了就不会在胡思乱想了。

一夜沉眠到天明，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明明睡的很沉，可这会却还是脑子里乱哄哄的，她真是个不能经事的主儿。

起床，林瑜已经去上班了，客厅所见之处都是洒满了金光，她的包还放在沙发边的地上，走过去想捡起来，却一眼看见沙发缝里冒出一块宝蓝色的布料来，她轻轻一拉，一条细长的东西被拉出来，她半眯着眼睛定睛一看，那是条宝蓝色的男士领带，上面有一棱一棱的花纹。

“这是杜衡的领带……”沐朗眼角垂了垂，将领带一圈一圈的卷好，放在了茶几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反应，她刷牙的时候觉得薄荷味的牙膏都恶心，于是囫囵吞枣的刷了一遍，用冷水洗了洗脸，这下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这么容易就当妈妈了，这会在她的肚子里正有一颗小黄豆，虽然还没发芽，但也已经是生了根了。

一想到就要当妈了，她就莫名的有点紧张，她捂着小腹轻声开口：“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会乖乖的吗？”

肚子里那颗小黄豆给不了她任何的回应，她万分歉意的开口：“对不起，妈妈不能留下你。”

说完这话，沐朗心里很难受，可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路，她现在自己都不知道明天的路会是怎样的，她不能让孩子再跟着自己受苦，她给不了他最好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她不要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单亲家庭，让他从小生活在残缺的家庭里，那她情愿自己做个罪人，她也不情愿这个孩子生理心理上因为家庭残缺的原因而存在任何的缺陷。

打定了注意，沐朗收拾好了自己，去了市一院，她没有去找林瑜，因为她知道林瑜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她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医院的妇产科很忙，走廊里到处都是人，大多都是男人带着女人，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个空隙站着等号，身边一对男女的对话悄悄然飘进她的耳朵里。

女人声音里带着哭腔：“留下这个孩子不行吗？”

男人无奈无比：“我们自己养活自己都够呛，还怎么养活这个孩子？”

“可是，算上这一个，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下次我保证做措施。”

女人生气了，一拳头打在男人的胸口上：“你上次就这么说过。”

男人竭力讨好：“最后一次，我保证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女人仿佛用光了力气：“医生说了，再做会造成习惯性流产的，要真是那样，你还会要我吗？”

“我要是想不要你，早就不要了，傻瓜。”

沐朗垂下眼皮子来，心想：男人的话就像是糖衣炮弹，甜甜蜜蜜哄得你放下防备、心花怒放的时候，直接变成一把刀直直的戳在你的心脏上，不是有句老话说的好吗？男人的话能算数，母猪都能爬上树。

她站的位置好巧不巧的就在手术室旁边，就在她发愣的时候，门陡然一开，一股暖气迎面袭来，里面慢慢腾腾的走出来一个女人来，她脸色惨白惨白的，脸上都是豆大的汗水，满脸痛苦的弯着腰捂着肚子，整个人疼的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走廊里有刚刚生产完的孕妇在家属的搀扶下活动，看见这接二连三的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女人们，旁边的老太太叹息的开口：“这些人，这都是作孽啊，下辈子没好下场。”

沐朗不由自主的站直了身子，看着那刚做完手术的女人和刚刚生产完的女人，一个满脸的痛苦、一个则是从上到下都洋溢着母性的幸福，她不由得揪住了裤缝，正好护士推着药车经过，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的味道铺面袭来。

她整个内脏开始翻滚，仿佛就快要跳到嗓子眼口了一样，捂着唇慌慌张张的找到了洗手间，吐了半天却是一点东西都没吐出来，干呕的仿佛要将心肝脾胃肾都震碎了一样。

她放下马桶盖，坐在上面冲了水，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刚刚所看见的那些画面，用手慢慢的覆上小腹，她似乎能感觉到里面那颗小黄豆存在的温度，暖暖的直接和她的掌心对接，那一瞬间，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翻出包里的病例和排号单，毫不犹豫的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那位开出租的大姐不是和她说过吗？不管日子再怎么难过，都要坚强的活下去，而她甚至都不给这个孩子出生的机会，命都没有了，还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呢？

出去的时候，沐朗看了一眼排号器，她的那个号已经过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笑了笑，轻声开口：“看吧，就连老天爷都要留下你。”

她一路往外走一边自言自语：“没关系，我会努力给你最好的生活，我会坚强，我会是个称职的妈妈也会是个全能的爸爸，从此以后，你会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存在，而我将会是你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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