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谷梁祀还是回了一趟侯府，他大哥催他催得紧，让他无论如何回去看一下，再有就是他自己也觉着该回去了，着实有许久没见着他爹娘的面了。√

进了侯府，下人见了他还是称他“公子”，他倒觉得舒适自在许多，就像许多事情仍没变一样。侯爷和夫人知道他今儿要回来，一早便在前厅等着了。谷梁祀进得门去，便看见二老端坐在堂上，爹的鬓角似比之前白了许多，不知道是为了那除夕之乱还是他小侯爷的人身安全问题操劳了许多。

“爹。”他声音沉稳得很，这一声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本以为怎么着也会带着点哭腔吧，他从前就是那个遇到点委屈就一定要让别人都感同身受的小侯爷，但现今他似乎对这些小儿把戏都失了兴趣，心中有再多愁思，都不愿与人说了。

“回来了？”忠靖侯爷开了口，能看出他胸中满溢激动之情，但面上却不曾表露，一旁的侯爷夫人想起身相迎，也被他伸手拦住了。

“孩儿有错，应是甫一回京就来探望二老，实无道理拖沓至今。”

“探望？”经过这一次动乱，老侯爷本来还在思忖如何开口安慰一下他，却在听了这话以后拍案而起，“何时进这忠靖侯府已成了探望了？”

“孩儿不是那意思。”

“祀儿，你现在未免也太……”

“哎呀，下面熬的桂圆银耳粥该好了，我让祀儿陪着我去，你呀就先歇息着。”夫人忙站起来，拉住谷梁祀的手，嘴里小声催促着他，生怕这父子俩再打起来。

待离了前厅远些，他娘才松了口气，瞥了谷梁祀一眼：“我看你是越来越长出息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何苦与你爹吵呢？”

“孩儿不是有意的。”谷梁祀低了头，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命她退下了。

“数日不见，你就已成这样了。”他母亲伸手捋了捋他的头发，突然发现谷梁祀比从前高了不少，与印象中的区别着实不小，像是不信，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确定真的是高了，从前日日待在府上倒没怎么注意。

“过了下一个中元节孩儿就及冠了。”

“你也知道娘不是那个意思。”

“娘想问的，孩儿却是不怎么想说。”

他娘看着他的模样，和那分明的棱角，叹了口气，“你也就是糊弄我，一会儿见了你爹，该说的还不是要说。”

谷梁祀也笑了，伸出手扶住娘的肩膀，“孩儿也不是傻子，这趟回来了还能不与爹娘说清楚吗？”

果然，一回到前厅，老侯爷就起身过来，不无威严地说道：“除夕之乱是否与你有关？”

“没有。”

“那你那天去哪儿了？你可知道，玚平郡主她……”

“玚平之死与孩儿脱不了干系，但孩儿不是心肠歹毒之人，您应该明白，这一切都是皇权倾轧的结果。”

“为父从不让你参与到这些……”

“这些蝇营狗苟的事情中来，孩儿明白。”

“你明白？你明白你这长平王是怎么来的？你当所有封号都是能受得起的？这王位，坐不安稳哪！”

“父侯，天意难违，孩儿也会好自为之的。”

“你当真是……唉……”老侯爷似也不想聊这个话题，只挥挥手，在桌边坐下了。

正如谷梁祀之前说的，他早已准备好了行程，与多延年一路乘船南下，体验一把大梁的大好江山。陆堇珝为他打点好了一切，谷梁祀只需带着人和物什就好。

谷梁祀一上船就发现多延年一直在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心想着他要说点什么，但也不急着问，净让他干着急。

“祀儿，我与皇上……”果然，多将军吞吞吐吐的，这话要是不听全还以为是捉奸捉了个现行呢。

“我问你了吗？那么着急澄清。”谷梁祀把玩着一把双龙吐珠的酒壶，眼睛根本不放在多延年身上，等着他来试探。

“我不想瞒你，只是玚平的事情，我确实没有参与。”皇上当初对玚平的安排他并不知情，至于三皇子对玚平竟下了杀手，他也感到震惊。

“这我知道，”谷梁祀本来笑着的，面上一下子冷了，像想到什么不愿提起的事情，他看向多延年：“刺杀先皇的事情，是三皇子挑唆玚平的。”

“怎么又和三皇子有关？”多延年似是没想到其间的事情那么复杂，也没想到玚平扮演的竟是这样的角色。

“他利用玚平报仇心切，让她表面上与皇上保持联系，私下里却一直设计入宫，所以当时谷梁祎才有把握反咬皇上一口。”

“她倒是个可怜人。”多延年伸手接过谷梁祀手中的酒壶，给他斟满了。

“若你当初不回了人家的心意，她倒也不至于这么可怜。”喝了这杯酒，谷梁祀又不正经了起来，似乎有意岔开话题。

“你这说的又是哪跟哪？”多延年白了他一眼，他现在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谷梁祀了，他还是从前那个单纯爱使性子的小侯爷吗？从前觉得他那样再麻烦不过了，可若是日后都如此般，怕还是从前更好一些。

“既是出来了，不必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祀儿……”

“听说瑜宁钱庄与江南的锦绣山庄联姻，这可算是掌握了倾国之富了，陆兄也算是飞黄腾达了，何苦又走科举这条路，钱与权到底孰轻孰重啊？”他话是对着多延年说的，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要是省得应付这些糟心的事情，有钱又能使鬼推磨，为何非要往绝路上走呢？”

“人各有志。”

“是么？”谷梁祀起身踱到多延年面前，撩起了他的一绺碎发，“若说我有什么志向，就是能一生与你相守。”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入心，多延年戎马沙场这么多年，从未感受过家的温暖，现今只因为谷梁祀的等候和期盼，才能坚定了得胜的决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谷梁祀被劫走的时候他心里的焦急，恨不得将三皇子和越岐碎尸万段，他看见谷梁祀对越岐的死那痛不欲生的模样，他的心也在滴血，他恨谷梁祀对越岐也有情，他也怕就这样失去了他。而今这话，到底是一颗定心丸，让多延年多少安心了一点。

谷梁祀笑着，捏紧了多延年的手，他恍然间又想起了御河畔桃花林中的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将军，桃夭相映也映不红他那张刚正的脸，眉眼间的凛然逼得人不敢直视，他喜欢的就是这个多延年，从前，现在，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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