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去侯府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侯府可愿意给他机会让他做这个解释？怕是很难。多延年亲自上门递了拜帖，被人工工整整地给回了：“侯爷现在卧病在床，有客来访一概不见，将军还是请回吧。”

多延年当真是来见老侯爷的么？用脚丫子想也不太切实，但他表达不出自己的意思，他想再争取一下，却怎么也组织不好自己这个语言，“那小侯爷在么，我找他也成。”

谁知那门房眼皮子也不眨，像是早就背熟了似的：“小公子前些日子就启程城外的报恩寺了，他前去为二公子的法事做准备。”这话说得像是别有深意似的，多延年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他只得点点头，讪讪地走了。

报恩寺对大梁有着重要的意义，是皇上钦点的护国寺，除了皇亲国戚外一般人无诏不得入内，就算是多延年也不能擅闯，如此看来，这确实是谷梁祀躲避他的一个好去处。但他却不怎么着急，事实摆在这里，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这两天多延年总体来说心还是挺宽的，该吃吃该睡睡，除了偶尔想念小侯爷那俏皮的模样，心中还真的挺有些失落。

那日早朝突然被取消了，这对于当今皇上来说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事，皇上一向以勤政著称，如果早朝被取消了，那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多延年正想着呢，宫里来人召他进宫了，他倒是想不到能因为什么。

御书房里，皇上悬腕泼墨一幅江山画卷，大气磅礴，多延年进了门跪下行礼，他也是不为所动。“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皇上突然的发声倒是把多延年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皇上在吟诗题字，他便没有接茬，气氛一时也有些尴尬。

“爱卿，你觉得朕的这佳楠香气如何？”

多延年回了神，细细嗅来，这空气中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刺鼻，似有着安神静气的功效。“沉稳淡雅，书房用来确实有收敛心神的功效。”

皇上笑了，点了点头，“不错，这么好的香朕也是第一次用，不过只可惜这香放的时间长了，怕是燃不出当时的气息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多延年一眼，“这还是朕刚坐稳江山的时候，林郴送的，当时的大将军有叛乱之心，下面的人都跟着摇摆不定，尽管朕想尽办法处理还是收效甚微，也只有林郴，那时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说着就带人替朕抄了大将军的家，跟风的人一下就散了，朕也才有了今天的太平江山，这佳楠香就是林郴从那人府上抄来的，实在是好东西，朕也觉得是好东西，便一直收着，今天试了，倒不如从前了。有些东西毕竟受岁月牵制，过了那个期限，再好的也不完满了。”说完，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提过章来给那幅山河图落了款。

多延年再木讷也能听出来皇上话里的意思不只一层了，宰相林郴和皇上之间有隙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延年在朝多少年，他是看着两人的矛盾如何愈演愈烈的，但是他倒从不知道林郴当年与皇上之间如此相互信赖，今日这般，已是最坏的结果下最坏的结果了。他心中对皇上又升起一丝不可明说的怜悯，没有什么立场，就是无来由地，一个高处不胜寒的人到底要经历多少。

正当他还在沉思中时，头顶炸开了一个声音。“多延年，你好大的胆子，谎报骠骑将军死讯，玩弄朕于鼓掌之间，枉费了朕对你这么多年的信任！你与林郴串通一气行谋逆之事，你当真以为朕一无所知？多少事情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盼你不要做得那么过分，朕一次次劝自己你与林郴毕竟不是同一类人，他工于心计你只是受人驱使，可眼下看来，你却是一日更比一日地无法无天，不把朕放在眼里。公然行这种欺君罔上的大罪，你把朕的颜面至于何处？又把大梁的森严国法至于何处？”

“皇上，臣绝不曾有过谋逆之心！”他已经隐约能听见门外铿然的金属声了，皇上今日召他前来，本就没有给他留什么解释的余地，他说得再多，皇上心里似乎都已经有定论了。

“该知道的朕都已经知道了，你无需狡辩，来人啊，带下去。”他话音未落，门口埋伏的士兵就已经冲进来了，他们穿着盔甲，拿着兵器，一个个严阵以待，在多延年看来满是嘲讽，皇上到底在忌惮他什么，是他手中的兵权还是他这个人？他为江山社稷甘洒热血，如今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皇上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信任他，从他成为护国将军开始，他就已经成为了大梁皇帝的一个隐患，一个不得不倚仗又想要除掉的“毒瘤”，可悲的是他自己竟不自知，他之前一刻也没有幻想过今天的场景，更别说收敛锋芒防患于未然了。多延年一点也没有反抗，但这并不表示着他的屈服，他直视着皇上的眼睛，没法说此刻他的眼中有什么，皇上能看到的不是一个臣子看着君王的那种敬畏景仰的目光，眼下的多延年和十年前首战告捷回朝邀功的多延年似乎没什么区别，他看得起谁呢？这偌大的天下他谁也看不起，他不解头盔不卸刀剑，大步流星踏进朝堂，一撩衣摆跪在大殿正中央，扬起脸来笑看着谷梁钺，“今臣已拿下西南大片土地，是皇上论功行赏的时候了吧！”位列两旁的臣子们窃窃私语，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怎么如此大逆不道，朝堂之上天子面前，是他放肆的地方么？可当时的皇上正是被多延年这种年轻气盛震撼，正是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拿下了多少老将都收不回的阵地，他纵是不懂礼数放荡不羁该都是能原谅的，就是因为这，才有了多延年往后十几年的四处征战和节节高升，多延年也在这十几年中逐渐收敛了锋芒，懂得了为臣之道，他已经尽自己所能不搅进这些党争漩涡之中了，而今的一切，可以说是在他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多延年站起身，没再做什么辩解，由不得他们去触碰去押解，不多说一句，大跨步走出了御书房。那佳楠香到底香不香呢？这是只有人心才能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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