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目不斜视的盯着水槽，一手机械的重复着动作，只是余光隐约能感觉到阮淼淼略带寒意的视线，欧文心里有点乱，也不明白他的不高兴是来自何处。

「我自己有手有脚，你当我是小孩子么？」

阮淼淼口吻淡漠，倒是听不出有什么怒气，看着欧文尴尬的侧脸，阮淼淼摇了摇头，好似也不愿再多说什么，神情无奈的拿起牙刷也塞进嘴里。

「我真的是自己要用，顺便而已，」欧文刷牙的动作越发用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没把你当成小孩，更没把你当成我儿子……」

欧文不管阮淼淼听不听得清楚，自言自语的解释也不知是在对谁掩饰，阮淼淼停了停动作，不轻不重瞟了欧文一眼，又再次慢悠悠的刷起来，两人僵持之间仿佛只能听见彼此不同频率的呼吸和节奏。

「……那你把我当成什么？还真当我是你男人？」

只听『噗哧！』一声，欧文将嘴里的泡沫全喷了出去，惊魂未定的转头看去，就见阮淼淼正一脸平静的吐出口清水，刚才极其模糊的声线，简直让欧文觉得是不是自己产生了耳幻。

阮淼淼漱完口擦了擦嘴，双眸含着浅淡笑意的看向满嘴泡沫的欧文，将手中的瓷杯塞给他，也没多说什么，就蹲到一旁捧着盆子里水洗脸。

欧文木讷的看了看阮淼淼的背影，又看向手中的瓷杯，边缘还残留着阮淼淼带有泡沫的唇印，在深色的瓷杯上显得格外刺眼，欧文心跳有些不稳，实在猜不透阮淼淼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这瓷杯上的唇印，失神的踌躇了片刻，还是情不自禁的覆盖了上去。

到了中午，掌厨的大娘摆放出一道道难得见到上好菜色，做功虽然不算精致，但却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和人情味，让人见了也不由胃口大开，老师和孩子们都很高兴，直说欧文是个好老师，不但从未嫌弃过这里条件差，还处处都为孩子们着想，弄得欧文着实尴尬，也只能一再微笑的默默点头，有意无意的看了看身旁的阮淼淼，见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就着些青菜斯文的吃着，欧文不愿他太过拘谨，想给他夹菜，但当着这么多人又有点做出不来，犹豫了半晌，连自己的一碗饭也没顾得上吃几口。

正在欧文憋不住准备跃跃欲试的时候，刚一动手，就见自己碗中多出了一块红烧肉，阮淼淼收回手，淡淡的看向欧文略微惊讶的面容，又很快的转移开视线。

「多吃点，抱着不舒服。」

阮淼淼的音量不大，好似刚好两人可以听见，脸上也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欧文有脑子有点发热，不安的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庆幸没有人察觉出异样，欧文低头动着碗筷吃起来，心里没来由暖滋滋的。

欧文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仿佛突然发现自己想要的其实并不多，阮淼淼这样看似无意的细微关怀，也就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下午放学后，欧文从教室里走出来，就看见阮淼淼正带着一群孩子们在空地上踢球，孩子们好像和阮淼淼玩儿得很是起劲，久久都不肯下山回家，还闹着让欧文陪着他们一起玩，而阮淼淼也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眼见天色渐晚，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孩子们一边玩着球，一路送他们下山。

阮淼淼近似阳光般的笑容，让欧文几度晃神，就连球从自己脚边滚出去都没发觉，不断的仓惶着追去捡球，惹得孩子们都大笑了起来，欧文自是有些难堪，但见阮淼淼看着自己时吟吟微笑的面容，欧文倒也觉得心甘情愿起来。

好不容易将孩子们逐个送回家，返山的途中，已接近夕阳西下，阮淼淼仍旧玩着球走在山间崎岖的小路上，欧文缓缓跟在他身后，看着那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背影，一时间觉得阮淼淼并不是只对画画感兴趣，他也有着和同龄男生一样的玩心和趣味。

阮淼淼止住脚下的球，回头看向欧文，目光软软的道：「你好像经常送他们回家，小佳一路上都在和我说你，说你来了以后教大家画画，还给学校添置了很多东西，小佳好像特别喜欢你。」

「是么，」欧文笑了笑，「这些孩子们也的确招人喜欢，不知不自觉的就想多帮助他们一点。」

阮淼淼不予置否的点着头，视线落在脚下的球上，微微拉动了一丝嘴角：「你好像变了很多。」

「哦？什么地方变了？」欧文饶有趣味的扬眉问着。

阮淼淼若有所思的捡起球，走到一旁高耸的草地上坐下，手中把玩着球，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觉得没有以前那么盛气凌人，也平易近人了许多。」

「或许吧，」欧文也在他身旁坐下，「在平静的地方，人的心也可以得到平静。」

「嗯，的确比原来可爱了不少……」

阮淼淼自言自语的声调，欧文差点被一口气呛到，表情僵硬的看向身旁人微微发红的脸庞，倒也不知是因为运动过后还因为别的什么，欧文克制着不去妄加揣测，只是嗓音有些不自然道：「你……好像也变了。」

「怎么说？」

欧文没直视他投来的目光，摘了跟野草玩在手中，淡淡道：「话比以前多了，人长高了，也长大了。」

「是么，」阮淼淼轻笑一声，「人总是要长大的，不是吗？」

欧文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你这次来打算呆多久？」

「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吧，毕竟我爸他……」

阮淼淼欲言又止，咬着唇，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欧文深看了他一眼，无奈笑道：「你想要对我说的话，是和你爸有关？」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阮淼淼口吻带着几分苍凉，轻叹了口气，看向欧文道，「你知道么，我爸其实也喜欢男人。」

欧文闻言，心中一紧，霎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更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阮淼淼，仿佛瞬间又回到当时那种纠结的心情，也许自己早该想到，阮淼淼终有一天会知道，只是时间迟早而已。

看着阮淼淼明显受伤的面容，欧文也只能紧抿双唇不语。

「你没想到对不对？我也没想到，不对，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阮淼淼一头仰倒草地上，周围茂密而高耸的野草几乎将他整个人掩盖，欧文也没回头看他，只是隐约听着阮淼淼颤抖的声线传入耳际：「我妈在世的时候，我印象里他们从来没有住在一个房间里，那时我也小，总问我妈，为什么其他同学的爸爸妈妈都住在一起，而你总是陪着我睡觉，我妈就对我说我爸工作很忙很累，不愿意去打扰他，影响他休息，虽然心里很疑惑，但我爸真的对我们母子很好，所以我也就顺理成章的没有多想，直到我妈去世，我爸一直将我带在身边，我也以为他是因为爱我妈才做到这种地步，但现在看来，也许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出自对我妈的愧疚。」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欧文问得力不从心，连手指都变得冰冷，「如果你爸也喜欢男人，那你不是……」

「太晚了，我爸喜欢男人，但他喜欢的人并不是我。」

欧文听得出阮淼淼言语间的酸涩，只因他明白阮淼淼此刻的感受，欧文又未尝不是这样，当你注视着那人时，发现他双眸中倒映的全是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那是何等的孤独与寂寞，甚至自己只要能出现在那人眼底里的余光，也会觉得心满意足。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偶然听见我爸打电话才发现的，那个人是我爸的学生，以前我也见过，」阮淼淼顿了顿，又闷闷的故作轻松笑道，「去年高考的时候，我爸发现我喜欢男人，今年高考的时候，我又发现我爸喜欢男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欧文一点也笑不出来，时隔短暂一年，错过的又岂是那没有可能的永远。

「淼淼……」欧文剥开野草看向他，并没看见阮淼淼像自己预期的那般红了眼眶，只是眼前的人脸色带着几分苍白与煎熬。

「所以你才在那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阮淼淼微微点头：「我当时也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没人可以倾诉，毕竟周围的朋友并不知道我喜欢男人，然后我就想到了你，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想听听你的声音，当我听到后，好像即使什么也都不说，也感觉好了很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很任性？」

欧文苦笑着摇头，也仰躺在他身旁，中间隔着熙攘的草丛，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欧文咽了咽嗓子道：「人生总有太多不如意，憋在心里并不是件好事，况且每个人疏解心情的方法都不同，这无关于幼稚还是任性。」

「呵，你倒还真像个老师。」

阮淼淼的语气好像放松了不少，欧文也笑道：「拜托，我本来就是个老师。」

「所以，你疏解的办法是画画对不对？我好像有点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烧了那幅画，你其实烧的不是画，而是画画时的心情。」

欧文没有作声，脑海中又深深浅浅的浮现出那些令人破碎的画面，虽然阮淼淼说得对，但他仍旧不明白那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因为此刻的他或许还不够痛。

两人就这么躺着久久未语，隔着草丛，听着微风拂过的声音，欧文轻闭双眸，那些凌乱的画面好像也从阮淼淼平静的呼吸声中逐渐淡去，阮淼淼此刻在想些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去猜测，但欧文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时间的流失仿佛变得缓慢，连天地也跟着变得宽广起来。

「欧老师。」阮淼淼打破沉默，一手剥开草丛。

欧文睁眼就看见那双清澈的瞳孔，映着晚霞的余晖带着明亮的光，阮淼淼垂着睫毛，犹豫一下认真道：「你知道吗，其实……嗯……我知道我爸喜欢男人后，甚至知道他有喜欢的人后，我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难受，不错，我的确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以往也无数次想到过我爸或许会再婚，我以为我会崩溃，说不定还会做傻事，但如今变成这样，我竟然发现自己能够接受，就像几年来锁着自己的铁链突然断了，留下的伤口是有点痛，但更多却是解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爸……」

「那我问你，如果你爸心里没有人，你会去争取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毕竟我一直认为和我爸是不可能的，也没想过自己会有机会去争取，」阮淼淼拧着眉头，不安的看了一眼欧文，「但如果我不爱我爸，那为什么我对他会有那种冲动，而且满脑子想的都是他，这不是很奇怪么？」

欧文叹了一口气道：「淼淼，你还年轻，对一个人有冲动很正常，你和你爸朝夕相处，而且你也知道你们并无血缘关系，所以对他的感情才变得扭曲，你解不开自然也就放不下，如果你真的爱他，无论他心里有没有人，为什么又不去试一试呢？」

「可能……我有点怕，我怕我爸会从此以后不理我……如果换作是你，你会去争取么？」

阮淼淼问得诚恳，欧文却突然无言以对，怔怔的望着阮淼淼带有希翼的脸庞，好似正照着一面特殊的魔镜，呈现出同样挣扎的自己。

「我会。」

欧文终还是回答得干脆，但却省略但是二字，是的，欧文会争取，但是他已经不再年轻，如果自己像阮淼淼一样的年纪，那么他所说的这两个字会变得更加坚定。

阮淼淼笑得无力而苦涩，站起来道：「或许你说得不错，我应该去争取一下才对……」

想要阻止的话语几乎脱口而出，欧文连忙起身跟上去，还没来得及后悔，阮淼淼就又转头看向他道：「但我妈说过，爱是一种叫作成全的付出，如果我真的去争取，那也说明我其实爱得不够，不是么？」

「我只知道一味的付出，那绝不是爱，而是奉献，」欧文严肃的说着，「爱情向来是自私的，付出与反馈缺一不可，爱应该是一种平衡，所谓的成全只会打破这种平衡，让爱在虚伪的光环下变得支离破碎。」

阮淼淼一瞬不瞬的看着欧文，不知在思索什么，隔了许久才舒出一口气缓缓道：「知道么，其实我真的很敬佩你，也很崇拜你，无论是你的画还是你说的这些，都会让我学到很多东西，如果我早点遇见你，或是早点知道我爸的事，说不定我会像你说的那样去争取。」

阮淼淼脚下玩着球走在前方，欧文跟在他数步之后，阮淼淼语调中明显的放弃，让欧文心里很不是滋味，也许他此刻应该感到庆幸，但欧文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开心。

「淼淼。」

「嗯？」

阮淼淼脚上来回运着球，不轻不重的看了他一眼，欧文暗自咬了咬牙道：「我其实……早就知道你爸喜欢男人，对不起，我没告诉你。」

「是吗，」阮淼淼没停下动作，只是朝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不想打击我，这或许就是命……」

话音还没落稳，阮淼淼脚下一时没控制好力度，球瞬间滚了出去，阮淼淼也急忙小跑着追去。

「淼淼！」

阮淼淼正弯腰捡球，莫名的看向远处的欧文，见他半晌不语，才抱着球直起身子。

夜色逐渐吞没着天边最后一丝金线，如火烧般的彩霞仿佛也在做最后的挣扎，就好似欧文此刻看着那张纯净脸庞时的心情一样。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从不是什么敬佩和崇拜，他想要的比这些都简单，或许比这些都要困难。

「我没告诉你，并不是因为怕伤害你，」欧文深吸一口气，双手无力握拳，「是因为……我喜欢你。」

阮淼淼始料未及的微微启唇，睁大了双眼，手中的球也随之滑落，在不平的地面弹跳两下，渐行渐慢的滚到欧文的脚下，来回从容的撞击着鞋尖，好像怎么也不愿停下，更不愿返回阮淼淼所在的方向。

欧文看着地面的球，抬脚止住。

脚下的球停了，他心里那颗反复犹豫的球，也停了。

「阮淼淼，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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