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随也同样惊讶，脸上表情跟他一模一样，“你怎么也在这儿？”

顾子安说，“这句话该我问你。√”

郑随不回答他的问题，只纳闷地看着那俩手提箱，“箱子里是毒品吗？他们要在这儿交易？”

顾子安看了看，心里一沉。

“这不是在贩毒。”

说完，他以手温柔地捂住了郑随的双眼。

只见后面来的那几个人，打开银色的手提箱，里头是一排弹匣，还有未组装的冲锋手枪，原来是个枪包。其中一人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柯尔特m1911，咔哒一声上膛到底。

这是在处决背叛者。

砰！子弹向前飞去，顾子安感觉怀里的郑随震了一下。

对方用的是榴散弹，也就是俗称的“炸子儿”，子弹进入身体，创口极小，但是因为近距离发射，造成贯穿伤，就会在人体表面形成巨大的伤口。

枪是从正面胸腔打进去的，那人背上是差不多碗口大黑洞洞的伤口，跟抽水机一样往外泵血。

这要是让郑随看见，恐怕得当场晕了。顾子安知道郑随见不得这个，所以才护着他。

郑随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挣扎了一下。

顾子安脸色却比他还要苍白，按住他肩膀的手微抖，只说了句，“别回头。”

灭完口了事，那群人开始干脆利落地处理尸体，装袋，往地上撒石灰，一气呵成。

直到听到他们的引擎声离开，顾子安才敢把搂住郑随肩膀的手松开，然后转身就走。

一见到顾子安，郑随就全然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一门心思就只跟着他跑。

郑随语气里是难掩的怒气，“怎么回事儿？你倒是说话啊？”

顾子安却一言不发，开始往车那边走。

吴醒悟也被这个情况吓着了，从后头抄回来，一边把家伙夹裤腰上，一边咬着牙叨念着，“这他妈叫什么破事儿啊。”

因为不人道，所以国际上是禁用这种榴散弹的，警队当然也不能用，吴醒悟只在书上看过，现在亲眼见了一次它的威力，心想这帮杂碎也太没人性了。

他不能打草惊蛇，只能眼看着人被枪杀。得赶快回去跟队长报告去，回头想叫郑随赶紧撤，出来却看见他骂骂咧咧地跟着一个男人走远了。

回到家，郑随和顾子安俩人在客厅中对坐，大眼瞪小眼，却都不说话。

最后，顾子安先开口。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那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郑随瞪着眼反问。俩人互相嘴上不说，彼此都暗地里想要保护对方，在这事儿上倒是有默契了。

顾子安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也实在是事出有因，但这他当然不会告诉郑随。

只不过也没想到会看到他们杀人。

顾子安眼见他以身涉险，着急，也很害怕，“你知道他们这是什么人？！你就跟过去？”

郑随的反应很平静，“我知道。”

顾子安脸上全是震惊，“那你还……”你不要命了？

“我跟我朋友一块儿，他是警察。”郑随打断他，“而且我不想让你整天担惊受怕。”

“你为什么要插手这个事情？”

“那你意思是让我再眼睁睁看着你发生意外一次？抱歉我实在做不到。”

顾子安愣住了，然后皱眉。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为什么老是要这样，这样没条件地对我好，这样不求回报，你这样让我……究竟怎么办才好。

你这样无缘无故地对我好，又那么恰巧地喜欢我，就像世界上不存在的美好。

而在以往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好的东西。

只可惜我命如纸薄，我怕会抓不牢。

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顾子安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起来。

今天离死亡只有几步之遥，如果不是自己刚好出现拉住他，他说不定就会成为斗争的牺牲品。

不是没有前车之鉴，他爸就是这么死的。

顾子安看过很多次顾林盛解决别人，也看到他的手下被别人解决，那时候没感觉，只是没想过最后轮到的会是他自己。

那时候他还在上学，高中快毕业了，某日的早自习，教室里书声琅琅，像任何一个平凡而幸福的早晨，而他被通知去太平间认尸。

冰冷单调的小房间，大夏天的却让人冒冷汗，那个生前不可一世的男人就躺在小小的方寸台上，跟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犹豫害怕着不敢靠近，突然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一下就看到了那张与自己眉目相似，原本熟悉到习以为常的脸。

而现在却苍白得陌生。

医生掀开白布给他看，他看见他的背上被砍了十几道，深褐色结痂的伤口，斑驳着就像老树横生的虬枝。如果他还活着，他定会把这些当成骄傲的勋章，可是如今却只能成为他失去生命体征的证明。

两道显眼的致命伤，一刀在腰上，一刀在脖子上，皮肉翻起，像咧着嘴难看地嘲笑。

忘了当时是怎么狂奔出医院，在路边一边哭一边干呕。

却永远无法忘记这种赤裸裸面对至亲死亡的感觉。

那是他这辈子，绝对不想再经历一次的痛苦。

其实，在看到那个人中枪倒地后，有那么一瞬间，他有错觉躺在地上的就是郑随。

这错觉让他从脚底泛冷，好像又回到多年前医院那个冰冷的小房间。

顾子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但不能给他幸福，反而会让他身陷囹圄。

可他却还要不停地对自己好，这样只会让自己越来越贪恋这点温暖，就像是手上的香烟，明明知道这样放任下去会越来越戒不掉，却不能够停止。

在顾子安眼里，郑随就像阳光下的被子，是干净而和暖的。他那时捂住他的眼睛，是不想让郑随看清这个世界的污秽，就像小时候，顾林盛处理对手时，他妈妈捂住他的一样。

而不幸的是，这些本该离他平静生活八杆子远的麻烦事情，却是自己带给他的。

自己怎么配拥有这么好的东西，只会毁了他而已。

不管魏殊城说什么，怎么威胁，我都从没想过放弃你，可现在，我却想退出了。

于是顾子安笑，“你别说笑了。”

“或许是我让你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觉得非要为我付出一切不可。”

“你他妈在说什么？”郑随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他还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给你能给谁？你这么说有意思？”

“别这么一厢情愿了，这个世界上谁没了谁不行呢？你没了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他故意环顾了一眼四周的陈设，转动眼珠，免得在眼里打转的那东西落下来，“你看这房子，本来就是你自己一个人住，没有了我，也不会有区别的。”

甚至可能离开你反而会更好，你比较轻松，我也是。

“或者，我们该退回原来的关系，你不该为我付出这么多。”

顾子安努力想让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可是还是无法做到，想起前段时间，他照顾受伤的自己，怎么可以温柔成那个样子，让他差点以为那样就是一辈子了。

为什么要让我依赖上你，如果不是，我就不会这么地难过。

离开你像离开水的鱼，走这样几步就已经要难以呼吸。

“你先冷静一下吧。”

我也需要冷静一下。

顾子安说完就匆忙带上了门出去，那一声沉重的关门声，才将愣着的郑随唤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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