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顾子安倒地，魏殊城退后，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骂道。

“妈的臭婊子玩儿阴的，老子今天替兄弟们教训你！”

郑随忽然听到一阵骚动，跑过去挤进人群，看到倒在地上的人，脸一下吓得没了血色。

他看到对面站着的魏殊城，眉头紧皱，“又是你？”

一瞬间就握紧了拳头。

“怎么了怎么了？”林柯闻声而来，兔耳朵都没摘，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是愕然。

郑随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愤怒，他本能地冲上去，要回敬魏殊城一拳，而魏殊城手里霎时弹出一把小刀，阻止住了他向前的脚步。

匕首泛着冷光，他没任何表情地看他，“跟你没关系，给我他妈乖乖一边儿去。”

顾子安被疼痛从昏厥中唤醒，腥气在口腔中蔓延，也不知道是砸到了牙还是黏膜破裂。

恢复知觉看到魏殊城拿刀对着郑随，顿时清醒了过来。

“林柯，你快带他走。”他急切催促后面那个同样呆愣的人。

顾子安丝毫不怀疑魏殊城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怕郑随吃亏，林柯闻言马上去拦住郑随。

说话间，徐海宁赶到，他的人已经将魏殊城和顾子安他们隔开。

徐海宁把顾子安扶起来，问，“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顾子安稳住晕眩，从地上撑起来，摇摇头，“不要紧。”

这一闹已经吓走了不少客人，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开始疏散周围的人群，“歇业了歇业了！今晚酒水全免，对不住了各位！”

转瞬之间郑随也被推了出去。

“你等等！里面受伤的那个人，他是我……”

“清场了，我们老板要处理些私人事情，无关人员请出去吧。”保镖面无表情。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郑随被激怒，可却被蛮横地推开。

“先生，请你离开。”保安一再执着。

我明明就站在这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打，当个无关人员。

人潮混乱中推搡着，他被推得越来越远。郑随看见顾子安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尽是担忧的神色。

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打手之中，穿着女装的他看起来特别柔弱。

他用口型跟自己说了一句。

“你快走。”

郑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林柯拽出酒吧的，胸腔的愤怒已经快把他的理智烧完了。

一出门就挣开林柯的手，“你拽我出来干吗！”

“郑随你冷静一点！”你以为我想啊！拖着你这号体格的还特么费劲呢！林柯累得吐舌头。

“这群人太无法无天了，我要报警……！”郑随掏出手机，站在街边克制着手不要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怕再出什么事。

“得了吧！”林柯夺过他的手机，“人家混混在自己地盘上闹事，警察管过吗？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就让我留他在里面，他妈的跟个怂逼一样自己跑出来？”

“你知道这里的流氓势力分帮别派斗得有多厉害？你去跟着瞎搅和什么呀！”郑随没来惯这种地方不知道，他林柯可是见得多了，喝得好好地拿酒瓶干起来了，多半是不同帮派互相找茬。

“这什么乌烟瘴气的场子？罚单吃不够吗？聚众斗殴全特么拉进去关个十天半个月！”

“你他妈冲我发火有什么用？你本事大回家把你老爷子搬出来啊，别在这儿跟我横！”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回去！”

正当他和林柯争执不下的时候，郑随手机震动，收到了顾子安发来一条信息。

“我没事，事情正在处理，你赶紧回家。”

下面是一张他卖萌吐舌头的自拍照，左手挡脸，做了个招财猫的手势。

郑随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在经历了一场不太好看的谈判后，好不容易把魏殊城那帮人弄走。徐海宁开车送顾子安回来，当那辆黑色欧陆驶进小区的时候，万家灯火已灭，只剩路边的灯光。

车在楼下停稳，徐海宁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应该把你卷进来的。”徐海宁有点后悔自己玩心太重，只想着怎么得寸进尺地取胜，却一不留神让顾子安成了替罪羊。

“这种事不都是这样吗，我早就有觉悟了。”顾子安无谓地笑，脸上尽是倦容，“不管怎么样，到最后肯定要有人承担罪果，只不过这次恰好是我。”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对这些你来我往的勾心斗角见得惯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太厌倦了。

看着路灯，他遥远地出神。

“徐叔，你说，如果我爸当年没出事，是不是现在也会跟你一样了？”

只有在两个人的场合，顾子安才会这样叫他。徐海宁点点头，“他会比我做得更好。”

“可惜，他没有那个命。”顾子安垂下眼睛。

“但你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吗？你也是，我爸也是。没错，他是有一群到死都在为他卖命的兄弟，却最后让自己的妻儿在余生中担惊受怕，他刚出事那会儿，我过的那叫什么日子。”

徐海宁无奈，“我们都各自有不得已。”

“我也是迫不得已，可是，如果我以后有孩子，我一定不让他过这种生活。”

徐海宁看着他在黑暗中熠熠的双眼，有种他不能理解的执着，这小子。他就像是夜莺，却一心厌恶自己原本放歌的黑夜，想要冲破拂晓。而他脸上的伤提醒着自己对他的责任，于是说，“放你假吧，直到你把伤养好了，想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就什么时候回来，我会担负你这段时间的费用，你就安心地什么也别想。”

顾子安倔起来，“不用，我不怕他。”

徐海宁笑，“得了吧，你这脸也没法儿上台，别让人家说我虐待员工。”

说话间，公寓门口匆忙跑出来了一个人，他脸色凝重，一边走还一边往T恤外头套开衫。

徐海宁看见郑随，催促着顾子安，“行了，快下车吧，看样子有人等不及出来找你了。”

顾子安下车，想了想，弯腰从车窗里跟他说，“工资算我请假吧，你特殊对待我影响不好。”

“这你别管了，反正我有你卡的账号。”徐海宁冲他一笑，启动引擎而去。

郑随往车库的方向快步疾走，顾子安追上去，见他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忙挡住他的去路，“上哪儿啊？我回来了，在这儿呢。”

郑随一愣，本来见他电话不接，这么久不回来，还刚打算直接上派出所的。

郑随看见他左脸嘴角贴的纱布，脸马上就沉了，二话不说拽他上楼回家，电梯里顾子安跟他搭话，“林柯也回去了吗？没吓着他吧？”郑随也一句话不说，直到关上家门，才沉着呼吸靠近他。

郑随去拆他纱布，“让我看看。”

顾子安阻止住他，躲闪着，“别动了，都上过药了。”

郑随一下就拧起了眉，这人怎么老是这样？像个鸵鸟似的，以为把头埋在沙子里，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了吗？

“我不看怎么知道严不严重？”而且到底有什么好遮掩的？

郑随火了，拽开他捂着的手，看到他脸吓了一跳。

只见左脸又红又肿，脸颊耸起来老高一块，嘴角的淤青开始泛紫。

“因为难看嘛……”

我知道你喜欢我好看，这样子怎么能见人。

在喜欢的人面前，总不愿意对方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顾子安扯起半边讪笑来，牵动肿起的嘴角，显得很勉强，然而这笑就跟刀子似的划在郑随心上。

真是心疼得要命。

郑随感觉喉头被压了千斤重，他说，“顾子安，你是不是要搞到浑身是伤才高兴？”

“今天把手弄伤明天被人打，还是说你想一辈子住医院里？得，省得来回跑了。”

“没这么严重，只是看着这样，其实拿冰袋敷一敷，过几天就消肿了。”

郑随话里带着苦涩的讥讽，“看来你很有经验啊，都快久病成医了。”

顾子安顿时哑言。

郑随看他无话可说，感觉刀子又往深里插了一寸。他以为他只是在酒吧里做一份单纯的工作，穿穿女装也没什么的，只要他高兴，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被某个手里持刀的人给一拳撂倒，而且，竟然还跟这种人交往过。

每天同枕而眠，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这伤那伤，却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哪怕，渐渐熟悉了他身上的每一处，可当他一转身，自己依然对他一无所知。

看来那保镖说的真没错，自己可不就是无关人员么？

郑随开始意识到，他上次受的臂伤，可能也不是仅仅像他说的那样，滑到摔伤而已。

“他对你这样多久了？”

郑随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真是瞒得一手好事，如果不是今天他也在场，他还要继续沉默多久？

“是误会而已，下次不会这样了。”就连到现在还肯不说实话。

“顾子安你别装了可以吗？”

你怎么被对待难道我不是亲眼看到的？

你只告诉我曾经跟他在一起，却从来说他这么欺负你。

你这样，我们跟两个同住在一个屋檐的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被这样的人纠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不想聊这个，我要睡觉了。”

又是这样，将人拒之千里，什么事情都把我隔绝除外。

“你别问啦。”他跟没事儿人一样蹦跶上床，竟然还仰脸冲他调笑，“来吧大爷快睡吧，小的躺好了。”

看他故作欢颜样子，郑随心头是无以名状的火。

“你怎么回事儿啊你？受委屈了就该伤心，难过了就该发泄就该不高兴，你现在笑给谁看？”

顾子安的笑落下去，“对不起。”

“我一点也不想听对不起！”

“有什么事你就说啊！哪怕只是疼了、累了，你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要憋着，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万事太平的样子？

顾子安愣住了，他身心都已经疲惫到极限，胸腔里也梗着咽不下的情绪，被郑随这么一凶，他也实在忍不住了，吼了回去，“我不跟你说不是怕你担心吗！”

而且他一直想着，自己一个人站在泥沼里就够了，他不想让他跟自己一起趟上这趟浑水。

郑随光火不已，“你他妈脑子有病啊？我好歹比你虚长几岁，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考虑了？”

“我就问你，你现在是一个人吗？”他拉近他，把头挨过去，声音艰涩，“以后你的人生里，不是有我了吗？”

听完这句话，顾子安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眼泪滑到下巴，才拿手去抹，却越抹越止不住。

低声哽咽变成抽泣，终于无法控制情绪的奔涌而下。

郑随慢慢将他搂进怀里，护紧，摸着他头发。

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哭出来。

然后，让我为你承载悲伤，让我给你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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