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实在太多了，连男厕所门口都开始排队了，郑随好不容易解决完，出门正往回走的路上，突然被一个穿黑衣服，戴着鸭舌帽的人狠狠撞了一下。他恼火，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啊，笔直的大路不会走吗，非要横行霸道是怎么的？可根本来不及理论，那人就已经大摇大摆走远了。等他回到跟顾子安约好的商店门口，又四处不见顾子安的人影。

而此刻，顾子安正一路飞奔到魏殊城所说的那家咖啡厅。

顾子安到了地方，气未喘定就推门进去，却只见魏殊城一个人在那儿，穿着紧身的黑T，帽子已经摘下来放在桌上，正好点上了一支烟。

顾子安直接走到他面前，质问，“人呢？”

魏殊城充耳不闻，“什么人？”

顾子安不想跟他多费口舌，只再一重复，“别跟我装，郑随人在哪儿？”

“我没说过我把他带来了吧，我只说我看见他了。”魏殊城一脸欠抽的笑。

顾子安顿时哑言，好啊，真是玩儿得好一手调虎离山，明白过来后他转头就走。

“你回来，坐下！”顾子安不予理会，脚上是一点儿也没停下。

见顾子安走开，忍了很久的店员终于上前去，“先生，请不要在这里抽烟，会影响其他客人的……”

“我他妈让你坐下，听到没有！”

魏殊城的声音太大，在安静的店里显得很突兀，店员吓得立马又退回去了，不少顾客也朝他们这边观望过来。

这回，顾子安不得不停下了，他不敢激怒他。因为以他对魏殊城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出来，可现在却看不见跟班在哪儿。对，他现在也有跟班了，是该拽得万儿八千的了，只要他一个电话过去，郑随仍然难保没有危险。

于是他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了魏殊城的对面。

服务员战战兢兢送上两杯咖啡，顾子安皱眉，“有必要吗？你是想聊多少个小时？”要知道以前魏殊城可是个吃西餐都嫌刀叉麻烦的人，突然这么小资起来让他真心不习惯。

“那不是为了配合你吗？您现在多高尚啊，跟我们这种人是差远了，别屈就了您呐。”

顾子安不理会他话里的嘲讽，转了话锋，“你找人去查了郑随？你到底想干什么？”

“查他？”魏殊城笑了一下，“我没那么有闲工夫。”

“我不过是拿了点儿他的东西。”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来，扬了扬，那是郑随的钱包。他大概是从里面的身份证上，知道了郑随的名字。

在很早以前，顾子安刚认识魏殊城的时候，他摸东西的水平就已经是一流了，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梁换栋，几乎在街上随便指一个人，点名要一样对方身上的东西，他都能分分钟顺过来，在当年两人落魄得不行的时候，甚至还经常用这个方法穷开心过。

不说这个顾子安都快忘了，他原来跟魏殊城也有过快乐日子来着。

魏殊城翻出郑随的工作ID卡，上头印了公司地址，还有郑随穿正装的证件照，瞄了眼，说，“金融白领啊，天天出入甲级写字楼，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你现在就这么喜欢这类伪君子？”

魏殊城不屑地把钱包扔还给他。

“给你点儿好，你就不要脸地蹭过去了。”魏殊城深吸一口烟，再缓缓喷出来，冷笑。

“你是狗吗？”

顾子安在桌下的手骤然攥紧，却告诫自己不能挥出去，忍了半天才慢慢松开。

“伪不伪的你管不着，反正我跟你这种真小人才是命里犯冲。”

魏殊城哈哈一笑，“得，我算看出来了，你这是铁了心不跟我好了？”

“是，我说过很多遍了。”

“操。”魏殊城凄凉地笑了一下，烟雾缭绕着，脸也不怎么看得真切了。

他之前的确是很暴躁，他想找人去堵他，想用手段让他臣服悔过，可是有什么用，从进门到现在，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连正眼都没怎么看过自己几眼。

所以，他打算换一种方式。

“行吧。”魏殊城向后靠在椅子上，表示他接受这个结论，“但是呢，你知道的，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看不得别人好。”

“向来没人轻易能从我这里讨什么东西，所以，老规矩，想分手可以，不过你得拿东西来换。”

顾子安觉得自己真是开了眼，因为少有人能把无赖发挥得这么淋漓尽致。他这种人就只希望自己永远活得惨，跟他烂在一起最好。顾子安想起煮螃蟹的时候，在上面的螃蟹逃不出去，不是没有办法，而是因为下面的同伴永远会把它拽下来，他觉得自己大概就是那只想逃出去的螃蟹，而魏殊城在底下挥舞着钳子。

“我需要一个人在徐海宁身边盯着点，你做得好，我也让你跟那小白脸逍遥快活，怎么样？”

盯梢，说白了就是当内应，无论他在预谋什么，顾子安都打算拒绝，“你跟他什么过节我不想管，而且他不会让我接近他的。”

“怎么会，徐海宁不是对你有求必应吗？”

“你想多了，我不过是他的赚钱工具，他并不会高看我一眼。”

魏殊城将烟弹了弹，“我呢，需要个往上爬的机会，而你呢，需要保护好你的小情人，你看，我们这不就有共同点了吗？”

什么狗屁理论，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威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顾子安觉得可以不用继续谈了。

“魏殊城，我也向来不需要从你这得到什么允许，以前不用，现在一样。”

真是硬气，魏殊城差点想起立给他鼓掌了，这又让他很想再进一步打击他。“顾子安，我觉得你是不是对你自己有误解。”

“我不提醒你，你是不是都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

“欺弱凌小、打架械斗、出千做局……从前的你跟我有区别吗？你是不是以为，换个环境，跟某些好好先生多呆些日子，就觉得你手上比我干净了？我告诉你，再怎么伪装，再怎么逃避，你特么还是你。”

“你我身边，哪个人不是背了一身的恩怨，自己的，家里人的，哥们儿兄弟的。跟我们这种人沾上关系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而你靠近他，就会毁了他。”

“不信呐？或者，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这个过程？”

“所以，劝你好好考虑我的建议。”魏殊城将烟掐灭在一旁的盆栽里，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然后停顿住脚步，“不过要是我没收到满意的回答，那……会发生什么，就很难讲了。”

魏殊城想起郑随夹在钱包里的驾驶证，嘴角勾起，“他开车吧？别哪天一不小心，出了什么事故就不好了，比如说岔路上突然横冲出来一辆摩托，又或者刹车莫名其妙地就坏了，谁知道呢？”

顾子安拽住他，心里愤恨到极点，如果不是万般不得已，他最不想低声下气的人就是魏殊城，而现在却不得不去求他。

“你真的没必要这样，为什么要牵扯一个无关的人？”

“无关？他不是跟你关系大着呢么？哈哈。”

“有本事你躲着我啊。”魏殊城一个狠劲挣开他的手，几大步迈出门去，牵引起门上的铃铛一阵叮当作响。

他从来都是这么个混蛋逻辑，你看不惯我啊？那你自个儿绕道咯。

顾子安恍恍惚惚走出咖啡厅，才想起来要给郑随打电话，拨过去，提示对方手机关机，也不知道他是生气了，还是自个儿回家去了。

走在商场里，顾子安不知不觉又兜转回原来的地方，却看见靠在墙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郑随？”

“你怎么还在这儿？”顾子安走过去，恍然像在做梦。

“天呐，你可算回来了，我都饿坏了，我们去吃饭吧。”郑随如同看见主人归家的犬类，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

“不是……你怎么还在这儿啊？”顾子安还在愣神。

“等你呗。想着你会回来找我。”

等我？你是白痴吗，上哪儿等不行非要在这？万一我不回来了呢，你准备一直等下去吗？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个想要你命的人就跟你擦肩而过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乱晃悠有多危险？

“我不需要你等我，”顾子安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漠，“你多留神好你自己吧，不用做这些没意义的事。”

“对不起……？”郑随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番苦心也做错了，又饿又累，也没个坐的地方，手机没电，就这么傻站着，这人就连句谢谢都没有？

顾子安气出完了，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钱夹还给他，说，“下次小心点吧你。”

郑随接过失而复得的钱包，惊讶，“哎哟，你怎么这么厉害，这都能捡到，真是太好了。”

顾子安皱眉提醒他，“证件别都放一块儿，你傻啊，丢了不全没了？”

“哦……知道了。”

说着拉起那个垂头丧气的人，“走吧，回家。”

顾子安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魏殊城谈，他不是单纯来找茬，他有更大的野心，而他也似乎是吃准了自己对郑随的紧张和担心，步步咬紧。人一旦有了在乎的人，就等同于有了弱点。

只是他的话还盘旋在脑子里：你以为你可以撇得一干二净吗？你从哪里出生的，便带着哪里的印记，你洗不掉的。

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什么全身而退。

他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行为都告诉他，他所向往的平静不过是幻想。

顾子安愣神了很久，手上的烟已经快烧到烟屁股了，垂下长长一条未弹掉的灰烬。

突然听见开门声，他身体跟着震了一下，终于回魂了，便急忙将烟掐灭，然后揣裤兜里装着。

他拿手在空气中乱晃了几下，明知道没用，但还是想驱散一下空气中残存的尼古丁因子。

郑随放好东西，走出阳台来，跟狗一样敏感，“你又抽烟了？”

郑随不太喜欢他抽烟，理由是对身体不好，郑随自己本身也不抽，所以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劝他戒了。

“没有啊。”顾子安心虚地把手挡在嘴巴上说话，以免他闻到自己嘴里的烟味。

“撒谎。”郑随凑到他嘴角，说，“我一尝就知道了。”

郑随尤其喜欢这种亲昵的小举动，每次都乐此不疲，可顾子安想起魏殊城说的那句话，你靠近他，就会毁了他。

一瞬间的犹豫，他最终选择后退来躲开他的亲近。

咦？郑随这么久第一次碰钉子，没料到他的冷淡，所以看了他很久。

顾子安躲开他目光的追逐，“差点忘了，炉子上煮着汤呢，我去看看。”

他匆匆离开，留郑随一个人站阳台上发愣。

郑随自己哈了一口口气闻闻，清新着呢，然后又扯起衣服来闻了闻，今早换的啊，什么地方都没去，应该也不会沾上怪味道。

那不对啊，他这怎么回事？

郑随不死心地追过去，“喂，顾子安你掉东西了。”

“啊？掉了什么？”顾子安朝身后看了看，没有啊。

他指了指自己，说，“我啊。”

接着又说，“掉地上摔疼了，要亲亲才高兴。”

是吗？我看你是要被揍才高兴。顾子安以白眼回答了他的要求。

厨房里，顾子安正叼着烟在炒菜，郑随凑过去，“卧槽你干吗？抽油烟机抽烟，你怎么也抽上了？”

原来脑子里在想事情，都没注意到自己顺手就点起来了，他心情不佳，不打算掐灭，“这抽风机开着呢，不会有味儿的，让我抽完这支。”

郑随不依不饶，“挺有理的啊，那也不行！”说着就要去夺他烟。

那天跟魏殊城就呆了那么一两个小时，顾子安感觉是把自己浑身的戾气都给带出来了，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发火。

“你真烦死了！”说着就将那个碍事的人推开。

郑随又受了一肚子委屈。

饭桌上，感受着对面强烈的视线，顾子安停下筷子，叹了口气，“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了？”

“没有，我就看看白眼狼长什么样，白眼狼你继续吃，不用管我。”

顾子安：……

郑随执着于那个没到嘴的亲亲，临睡前换了睡衣跟他屁股后头，一直在想方设法暗示他这是睡觉前的最后机会。

既然没有充满爱意的深喉舌吻，那要个goodnight kiss总不过分吧。

于是刷牙的时候站他旁边盯着，喝水也盯着他从第一口喝到最后一口，最后逼到了沙发上，大眼瞪小眼。

顾子安往边上躲他，“你能别跟个贞子似的站这儿盯我可以吗？我有点怕。”

郑随凑到他跟前，把脸都给他准备好了，说，“你此刻只需要做一个很简单的抉择，亲我还是亲我，你决定吧。”

说着闭上眼睛等待那啾的一下。

顾子安终于不堪其扰，正打算凑过去，终结他的胡闹，却不料被人突然勾住后脑勺往前按了一把，然后嘴巴就贴到了对方的唇上。

郑随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双手举高，“好耶！亲到喽！”这回终于圆满了。

敢情这还带作弊的啊？这家伙的牙磕在嘴唇上还真疼，顾子安不甘心地抬起手背擦了一下。

而那个得了便宜的人则欢天喜地地蹦跶回房间，表示可以放心去睡觉了。

关了灯，两人在床上沉默。顾子安仰躺着，一手在枕在头下，一手放在胸前。郑随躺他旁边，卷着被子，只露出鼻子跟眼睛，看他很久，“顾子安，你是不是开始嫌弃我了？”

顾子安笑，“我一直都挺嫌弃你的。”

郑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你这不是真心话吧？”然后故意做出一脸受伤的表情，“哼，我早就知道了，你是轻易不肯付芳心，一身轻松，而别人呢，为你掏心掏肺。那天无缘无故冲我发火，现在又不肯亲我，以后恐怕碰都不愿让我碰了，再往后，就会跑得远远的了，你个白眼狼、陈世美……”

顾子安听他絮絮叨叨，觉得有些恍惚不似真实。是的，最多在半年前，自己还在夜场里奔波，而郑随拎着他的公文包接见各类客户，他们各自忙碌着一个人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他养尊处优，在高楼寰宇里光鲜，而自己落魄仓惶，在夹缝中狼狈。

自不消说，自己跟郑随，就算谈不上天差地别，也是该是陌路不相逢，是两个世界的人，原本就不可能逾越彼此的界限，最多也就是在酒吧中，他来一掷千金，而自己则给他快乐，从此相忘于江湖。

可又是什么机缘，让你我这样不同的人靠近到这样的距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好像电光石火之间，就已经相爱到不能自拔，太过措手不及，昏头转向，明知道可能不会幸福，却无法停下追逐的脚步，谁来告诉我，究竟该怎么回头。

自己会不会是伊甸园里的那条爱说谎的蛇，为了一己私欲而引诱了亚当，让他吃下自己的苹果。只不过这次亚当没有被放逐，却爱上了那条害怕孤独的小蛇。

如果说靠近你会毁了你，那不如索性让我将你毁坏得更彻底吧，至少，只在今晚。

“闭嘴。”说着，他仰头凑近，咬上了他的嘴唇，阻止他要说的话，然后将最浓烈的吻倾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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