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建元九年，又是一年寒冬。

长安城内大雪纷飞，几日来接连飘落的雪花已经将整个秦宫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天色稍明，宫人们已经在清理廊下园中厚厚的积雪。

寝殿内暖着火盆，从早到晚彻夜都不曾熄过。殿内温暖如春，有那人在身边，一贯浅眠的慕容冲听着殿外的动静，睁开眼，随意披了件袍子就下了床。

袍子只是松松的系着，走动间露出雪白的大腿和精致的锁骨，又如何遮得住那些暧昧的痕迹。最初，他最是见不惯这些。每逢那人离开，便恨不得跳进水池里洗掉这一身污秽，甚至明目张胆的找太医配制药膏，试图将这些痕迹去掉。

而今三年过去，他却是想开了。这些痕迹能够轻易去掉，可那人留在他心上的印迹，却会像烙在心口的伤疤，永远都好不了。

寝殿内，负责照料他饮食起居的宫女名唤紫嫣。见他起了，紫嫣忙命宫人端来洗漱用品，“公子，刚才娘娘来过。见公子还在睡，便离开了。”

慕容冲手上的动作一顿，问道：“陛下昨晚是什么时辰离开的？”

紫嫣立刻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想来，公子是担心娘娘来的时辰正好撞上陛下离开，多少，会让娘娘难看。

“回公子的话，陛下今儿走得早，娘娘来时已经离开了。还特意吩咐奴婢们不准打扰公子休息。”

一问一答间，紫嫣始终低着头，不敢逾矩。

虽说慕容冲的称呼只有一个“公子”，但她这三年来，作为慕容冲的身边人，她始终将陛下对公子的恩宠看在眼里。同姓慕容，可她却深知，陛下对公子的宠爱更甚与娘娘。

毕竟，御书房那样的重地，公子若是前去自不必提前禀报。放眼这偌大的后宫，也只有公子一人，有此等殊遇。

不过这话，她自是不敢乱说的。

用过的早膳，慕容冲带着紫嫣前去姐姐的宫殿。

沿路的积雪已经扫净，宫人备了步撵，但他自小在马上骑射，宁愿撑着伞一路走过去。

一进殿，清河公主立刻挥退了众人，拉过慕容冲亲自为他拍掉狐裘大衣上的雪，美目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冲儿，听说陛下昨个儿又歇在你那儿，身子可还要紧？”

将姐姐的关切看在眼底，慕容冲宽慰道：“不碍事的。再说，不是已经三年了，再不习惯也应该习惯了。”说到最后，俨然是一番自嘲。

“冲儿，都是姐姐无能。若不是我······若不是······”每次一提到这些，清河公主便是泪如雨下。

慕容冲伸出手指抹掉她脸上的泪，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都是孩子的娘了，还这般爱哭。要是让睿儿见到了，又要心疼了。”

清河公主忙止住泪，又恢复了往日高贵冷艳的模样。

两人已不再是三年前懵懂无知的孩童，遍布杀机的后宫生活，教给他们的第一堂课，就是学会隐藏最真实的情绪。不喜欢也要说喜欢，难受得想哭时，也要记得面带微笑。

亲自给他斟了一杯碧螺春，清河公主捧着茶盏吹了吹，“冲儿，外面的那些谣言，你可听说了？”

慕容冲白玉般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讥笑，“姐姐说的，可是那长安名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清河公主放下茶盏，作势要打他，“你这孩子，怎么这时候了还不正经。姐姐听说，前些日子王丞相在朝堂上斥责了陛下，说是陛下将你留在身边有违常伦。陛下一向重视王丞相，别人说的话也许不听，但王丞相说的话，陛下就不得不听。”

“也许，你离开秦宫之日，指日可待。”

陛下将他强行留在秦宫的这三年，宫外的那些流言蜚语，即使他幽居宫中也偶尔耳闻。姐弟二人共侍一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猛作为前秦的肱骨之臣，一朝丞相，面对陛下的不伦之恋与全天下百姓的说三道四，终于忍无可忍，屡次进谏。

最终，身为陛下的苻坚无法承受来自内外的巨大压力，送他离开了长安。

之后的十余年，他也再没有见过他的姐姐，清河公主。

有多久，没有主动去回忆那些时光了。

如果说，苻坚带给他的只有屈辱和伤害，那么姐姐清河公主，就是他在秦宫苦苦支撑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那三年，所有的光明和美好，都是姐姐给予的。

躺在祭坛上的慕容冲，眨了眨眼，努力想去看清头顶上那些繁复的经文，眼前却是越来越模糊。

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已是苍白如纸，随便晃一晃就是一阵头晕目眩。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吴能和他背后的人暗中杀害那些全阴体质的人，收集他们的血，是为了如法炮制另一个他。而今躺在祭坛上，这才明白吴能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而准备。

也让他不由心惊：这些人，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谋划这一切的？

三天前，他以换取K3的解药和吴桐等人的安危为条件，不顾周秦明的劝阻，自愿留下来让吴能取血。

但一滴心头血，显然无法满足吴能的需求。

困住他的祭坛，以他为中心，向外辐射开的四面八方都有一处狭长的暗槽，里面装着暗红的鲜血。这些血液与吴桐体内的血拥有同样的功效，在这三天里源源不断的涌入他的体内，保证在取血的过程中他始终还有一口气。

而今，暗槽里的血已经干枯，元气大伤的身体得不到补充，他就像一条快要干死的鱼。约定好的时限马上就要过了，他却不知，还能不能等到这一刻。

他的身体从未受过如此重创。只觉得身体好累，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全身，他想睡过去，又害怕睡过去。因为他怕，怕这一觉睡过去又是漫长的不老不死。就算再次醒过来，身边已经没有那个处处将他放在心上的人。

可是眼下，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

研究所的核心实验室里。

端坐在床前的赫连辰专注地望着床上的睡美人，爱怜地抚上她花一般娇嫩的小脸，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溱溱，我马上就能救你了。”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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