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遇见周小史，曾是闻人沣一生中最大的幸运。但当那份无法言明的欢喜只能永远藏在心底后，喜欢他，便成了闻人沣一生中的不幸。

他是一只半妖。

他的出生，就如同无数话本故事中编写的那般，俗气的爱情故事中，藏着常人无法察觉的悲凉。

他的父亲是人类，母亲是狐妖。

作为人类的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母亲相爱了。母亲一直小心的隐藏着她的与众不同，直到····他的出世。

半妖的孩子，是天理不容的。

母亲生他的那一晚电闪雷鸣，轰鸣的雷电一道道的落在山间小屋简陋的屋顶上、粗坯的院子里、古朴的大树上。结界外，裂开的土地散发着焦黑的气味，轰然倒塌的大树压倒了篱笆墙，山间小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卧榻上的母亲已经现出了九条狐狸尾巴，凄厉地嘶吼着，那声音就像受伤的野兽在哀鸣。降罪的雷电威力无比，方圆一里的鸟兽都远远躲了去，恐被殃及。

他的出生，耗尽了母亲所有的精气。生完他的瞬间，母亲苦苦维持了一晚上的结界被打破，一道紫极天雷笔直地从他头上劈下。感应到危险的他只能嗷嗷大哭，却做不出任何闪躲。视线挡住的最后一个瞬间，他的眼中倒映着母亲欣慰的脸。

等到父亲找来的时候，卧榻上的母亲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天雷的威力强悍无比，更何况是最后一道雷。拼死护他周全的母亲，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皆是皮开肉绽的伤口。

已经维持不了人形的母亲，将襁褓里的他交给父亲，留下最后的嘱托：“吾儿，是妾身用命换来的，愿夫君能善待之。”

初次相遇那年，她攀爬到树枝上晃荡着纤细的长腿，眼中满是懵懂天真。他坐在树下，摆弄着残破的古琴，身上溢满了落魄不得志。爱情的产生就像化学反应般不可思议，她是妖，他是人，但他们还是相爱了。

伸出手，抚上妻子鬓角滋生的白发，父亲的眼中满是悔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来一步呢？

望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孩子，父亲艰难地点下头：“其实，你本不必如此的。”他娶的夫人，他又怎会不知她的身份？不点破，是想等到对方主动告知的那一天。

却不知这一等，竟拖到了今日的离别。

童年记忆中的父亲总是板着脸，从未显露出片刻的慈爱。

他暗暗羡慕别人两全的家庭，直到遇见了禁锢在高墙后的周小史，才发现，原来这世间，不止他一人孤单。

也许是自小的境遇相同，他们一见如故。

一开始的惺惺相惜，也渐渐变成了羞于出口的爱慕之情。

他根本不想进宫，也不想做什么乐师。只想陪在小史的身边，他弹琴，他唱曲。但这样简单的愿望于他而言，都是奢侈。他不仅是男儿身，还是一只半妖。他给不了喜欢的人幸福，又怎能将他拉下泥潭？

为了逃避这段世俗不容的爱恋，他编了一个谎，骗了周小史的同时，也骗了自己。

说出那句谎话时，他其实，是希望对方挽留的吧！

本以为那日的一面，会是最后的永别。

直到临走的前一天，听到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的消息——皇上下了圣旨，要小史进宫。

那一晚，下弦月挂在树梢上。

莹莹月光下，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灵巧的踩着屋顶，悄无声息的跳到周小史的窗前。明日一早就要进宫，周小史又如何睡得着。

美目下，两道深深的黑眼圈郁积，哭肿的双眼轻轻一眨都觉得疼。和衣躺在床上的周小史翻来覆去间，隐约听到窗外有些微的动静。

“咦？”周小史大着胆子推开窗户，一道白影晃过，雪白的小狐狸轻巧地落在地板上。蓬松的狐尾晃了晃，银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周小史。

周小史赶紧关好窗户。

父亲最是讨厌狐狸，若是被人瞧了去，这小狐狸就没命了。

蹲在小狐狸面前，周小史端详着这只可爱的小动物。见它乖巧的站在原地，周小史伸出手指勾了勾它的下巴，小狐狸偏着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呵，真可爱。”周小史心生欢喜，伸手就将小狐狸抱在怀里坐在床上，喜爱得亲了几口。

多日不愿言语的周小史，抱着小狐狸自言自语道：“小狐狸，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是从哪里跑来的？你是不是没有朋友？那跟我做朋友好不好？”

提到“朋友”，周小史眼中的神色随即黯了下来，“也不知道进宫后，能不能见到闻人沣。就算见到，他怕是····也不愿认我吧！”

娈童这样的身份，多少有些让人不耻。

闻人沣的品性那般孤傲，肯定是不愿与他为伍的。

怀里的小狐狸再也忍不住，从他的怀里挣脱着跳下地。耀眼的光华闪过，一身白衣的闻人沣站在周小史面前。

“你，你·····”

怎么会是，闻人沣？

可他亲眼看见，看见小狐狸变成了闻人沣·····

“是我。”伸出手抚上周小史憔悴的小脸，闻人沣眼中的心疼溢于言表，“小史，不管是庙堂，亦或是江湖，你我都是一辈子的朋友。”

极度地惊讶过后，周小史心里更多的是释然。干涸的眼眶再次盈满泪水，眼泪如断线的珍珠砸在闻人沣的手背上，握住对方的手，又哭又笑的点头：“嗯，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不管你是人是妖，不管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们都是朋友。

拉起床上的人，闻人沣忍不住将他拥入怀中，“小史，你想离开这里吗？我带你走好不好？”

自从圣旨下来，周小史整日便如惊弓之鸟，没有一刻轻松过。他不是不想走，不是不想逃，可····他一出生的时候就害死了母亲，难道还要因为自己连累整个家族吗？

虽然他对这个家族，没有丝毫的留恋。

闻着闻人沣身上熟悉的檀香味，许久未曾闭眼的周小史有些犯困。

靠着闻人沣宽阔的肩头，周小史疲惫地摇了摇头，“你能来，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想要自由，但这自由的代价太大，我承担不起。父亲他，也是身不由己····”

闻人沣眼中银色的光芒大盛，用力地抱了抱周小史，“那如果，这代价，只用我一人来换呢？”

什么意思？

周小史心里一紧，隐约觉得不安。

但时间紧迫，已经等不及他问出口。

据说修炼得道的狐仙，有穿越时空的能力。他年纪尚幼，本没有这样的能力。但他的母亲是九尾狐，他的天资自然比普通狐族高。

自从妖力觉醒，闻人沣还是第一次使用这般强悍的力量。房间外事先布置了结界，并不担心被人打扰。但撕裂时空，又岂是这般轻而易举就能成的事？

全身的妖力用尽，四肢百骸撕裂般的疼痛，闻人沣的脸色煞白，唇齿间血肉模糊。望着怀中已经晕过去的周小史，闻人沣咬下舌尖血，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小史，不管你何处，我都会来找你。

周小史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这个陌生的时空里。他在两年的时间里翻遍了所有的史籍，关于他的记载史书上却只有只言片语：

“我后来查了史籍，历史上说我在进宫不久就消失无踪了。我想，应该是闻人沣代替我进了宫。”

那个人，耗尽妖力将他送到了这个时空，又代替他进宫去做娈童·····只为了成全他的自由。

每每提到“闻人沣”这三个字，周小史便觉得心口抽疼。

他不敢去想，愿意舍弃一切，只为了成全他的闻人沣，对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朋友之情吗？

在遇见周秦明之前，他不懂这世间的情爱。

在领略了情爱的滋味后，他又怯弱的不敢去细想他与闻人沣之间的一切。

说他胆小也好，自私也罢。

现在的他，已经有了所爱的人，又能拿什么来弥补闻人沣所做的牺牲呢？

闻人沣想要的，他始终给不了啊！

周小史讲的故事很短，前后也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

吴桐却像是经历了一次他的人生。

这不是故事，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生经历。吴桐心里不是滋味，为周小史十五岁前的遭遇唏嘘不已，更为那个愿意舍弃一切的闻人沣心疼。

他对爱情，也曾有过美好的期许啊！

如果有一天，他与慕容冲也面临这样的抉择，他们之间，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对面的人，又是否是他人生最好的归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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