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清沼睡得很安静，连梦话都没有。

已经叫李太医来瞧过了，说是无甚大碍，只是有些心力交瘁。

符寻乐将一应人等都撵了出去，只留自己陪着他。

不厌其烦的将毛巾替换，累了就趴在他的胸膛上歇一会儿。

然而他一闭上眼睛，先生在自己面前轰然倒塌的样子就一遍又一遍浮现。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镶音的话。

“陛下，药熬好了。”

符寻乐回头，见钱同正端着药盘恭敬的候在自己身边。

可是先生尚未醒，喝不进药。

“李太医说这药睡着时不宜服用，恐噎着不好。”

符寻乐摆了摆手，让钱同将药搁在了一边。

钱同不晓得是个什么意思，莫非当真是不喂了？那病怎么好得起来？

钱同不敢擅离，符寻乐抬起眸子，审视了钱同一番。突然向他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钱同惶恐，却拗不过符寻乐的意思。

“钱同，你入宫少来也有半百了，宫里的这些事情，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跟朕说说吧。”

“陛下……”

钱同很为难。

符寻乐并没有要刁难他的意思，他只是想和这个兢兢业业伺候自己这么久的老太监说说话。

然而符寻乐却说：“若有一字虚言，你便是欺君罔上。”

钱同浑身一震，默默的咽了咽口水。

伴君如伴虎。

“就从符阳长公主说起。”

符寻乐的目光并没有从蔺清沼的脸上挪开。然而他周遭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让钱同不敢有一丝怠慢。

“符阳长公主的驸马是谁？”

这个问题符寻乐从未探究。似乎这位长公主是没有驸马的，宫里人对此皆闭口不言。

“陛下，驸马爷死的早，也尚未建立功勋，故此少有人提及。您是驸马爷的遗腹子，您不知道也合情合理。只是驸马爷当真是个很无趣的人，没什么值得说的。”

“大胆。”

符寻乐的语气很平静，钱同却知道他真的有些怒了。

“符阳长公主的驸马应是朕的生父，朕竟对其一无所知，你却扯这些无关痛痒的理由，你是何居心？！莫非当真如镶音所说？朕的生父实际上是一个假太监不成？！”

“陛下何出此言！您的生父身份尊贵，绝不是什么卑陋之人！”

“身份尊贵？！”

前一句还说不值一提，现在又身份尊贵？

符寻乐眯了眯眼睛，危险的瞪视着钱同。

钱同倍感压力却仍旧什么都不肯说！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隐瞒自己？！

符寻乐愤怒的站起身想要对钱同发泄自己的怒气，哪知他才刚一站起，却险些摔倒。回头一瞧，竟然是先生扯住了自己的衣角！

“先生？！”

符寻乐惊喜的回过头，蔺清沼已悠然转醒。环顾一周他大概了解了自己的处境，蔺清沼疲惫的抬起手，符寻乐急忙弯下腰扶住他，贴心的在他的后背垫上软枕。

蔺清沼安静的等符寻乐做完这一切，目光没有从他的身上移不开分毫。符寻乐亦不舍挪开眼睛，两人的目光就这般紧紧的胶着。

良久，蔺清沼才缓缓启唇道：“符阳长公主没有驸马。”

符寻乐一愣，竟不知先生开口第一句竟是说的这事。

“符阳长公主的夫君，是一位非常尊贵的人。”

“帝师大人！”

钱同惊骇，这件事有关皇室血统，是万万说不得的！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而大做文章，岂不坏事！

然而蔺清沼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眼下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蔺清沼递给钱同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而对符寻乐说道：“这是一个事关皇室正统血脉的秘密。一旦说破，陛下的皇位将受到威胁。甚至连先帝的正统之位都会受到质疑。”

故此，就连符维都不敢轻易点破。

“陛下的生父，是前朝后主——姜，承，言。”

“？！”

符寻乐猛然一震，他瞪大了眸子一时间震骇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完全回不过气的目瞪口呆的直视着蔺清沼。

可是蔺清沼的目光竟然是这般的坦诚！他没有说谎，符寻乐知道，他这一次一定没有说谎。

“昔日大周龙气见衰，符氏兄弟掌控朝政。为笼络人心，将符氏独女符阳郡主嫁入皇室，成为大周最后一位皇后。不经年，符氏家主崩逝，先帝进家主之位，是为穆王。后劝退周后主姜承言自立为帝。周后主不日丧于湖中，留符阳长公主一人与遗腹子于宫中。后九月，符阳长公主诞下一子，便是今日的陛下。”

“怎么…怎么可能……”

符寻乐一时难以消化！

他当然知道符氏天下的创业史，那辉煌的曾经是他所羡慕的英雄时代。他也曾嘲笑过前朝君主亲小人远贤臣的愚昧之举。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身上竟然流着一半前朝皇室的血液！

“怎么可能？”

蔺清沼替符寻乐说出了心底的疑惑。他苦笑一声，道：“怎么可能让前朝的遗孤做今朝的皇帝？那我们这些抛头颅撒热血的忠臣们，那些在皇位争夺中牺牲的英烈们，我们的努力那不就是白费了吗？！流了这么多的血和泪，到最后，皇位又重新落到了姜承言之子的手上！怎么可能呢？！绝不可以让这种事发生！”

蔺清沼的目光飘远，好像又回到了那曾经九死一生的无烟的战场。

“我们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怎么能让亡国之君的儿子做皇帝！朝臣们沸反盈天。甚至一度有人开始质疑先帝废帝自立的公正性。包括符维在内，皇室以及皇储成了众矢之的。血腥的挞伐持续了很久。那些确切的知道秘密的人，几乎没有幸存者。”

那是一场由蔺清沼亲自主持，由符耀符维做后盾的大清洗。

几乎可以算是符耀称帝以来最黑暗的岁月。一旦有人表明对储君的质疑，那么他只有死路一条。

无辜受累者更是不计其数。

“能够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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