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学生总是要追随先生的，先生要如何，学生便如何。√先生不要这东西，不要做男人了，乐儿也不要了，乐儿也不要做这皇帝了。”

潺潺如流水的语气，没有歇斯底里，倒好像是说着小话，扯着家常一般，云淡风轻得让人眼角发疼。

“乐儿总是要跟着先生的。”

像个天真无知的孩子，歪着头，扯出一抹凄凉的微笑，这微笑的力量摄人心魄，蔺清沼差点就崩溃了。

可他毕竟还是蔺清沼。

“陛下若真要如此便罢，”

以为蔺清沼会盛怒的指责自己，却不料他也微笑了。

“若当真如此，却也不可仓促。臣本至微至陋，也无旁事缠身。陛下若要舍了这命脉，却不得不先上慰祖宗父母，下告黎民百姓，将事情安排妥了方才可以。”

“先生说的也无非是缓兵之计，”

两人倒真像打起商量来似的，符寻乐抿着嘴笑了笑，说：“乐儿才不上先生的当，先生骗乐儿去祖宗庙里告慰了，自个儿就偷偷多在这儿把事情办了是不是？乐儿是一步也不要离了先生的！”

“一步不离也好，只是很多事也得让德生他们置备一下方可。”

“置备？”

“嗯，陛下身娇体贵，万金之躯，自然是要准备妥帖周全的，至少该备了那止痛止血的药物才行。毕竟那处是人之根本，可不比断手断足。那处与人筋脉相连者最甚，稍一碰触便疼痛难忍，何况是以刀剃起血肉，以刃斩其筋骨，筋骨相连，皮肉分离，污物横溢……”

“别，别说了！”

光是听听，就让人毛骨悚然！

“臣要说给陛下听，陛下听明白了，才能下决断。”

蔺清沼收起了方才揶揄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这世上很多事情，做了便是做了，也不存在追悔莫及的事情。做的对了，便是好事，做的错了，那便要承担后果。罪臣做了天大的错事，自不敢辩驳，愿以身担罪。陛下现在要跟臣一同做错事，臣拦不住，也不敢拦，只是这事儿的结果好坏，还得陛下自个儿承担，身体发肤之事，谁都顶不了你。”

“是朕做了错事，朕甘愿受罚，又与先生有何干系！”

这一番语重心长的教导却反而使得符寻乐再度激动的落下泪来，“朕不该去逛那窑子，不该喝那杯花酒，就算难过得要死了，也不该求先生救朕！”

符寻乐的泪稀里哗啦的往下坠，蔺清沼亦是心如刀割，却又不能退却一步。

“朕即使死了，也不该让先生来救！先生救了，是先生的心善，是先生的大慈大悲！可这错终究是朕酿下的！这世上没什么追悔莫及的事情，可是朕就是后悔了！后悔求你救我！好了，现在朕知错了，错了便是错了，这罪也不该先生来顶，先生死活要个人来承担昨夜的事情，那便由我这个始作俑者来承担！”

符寻乐越说越激动，眼泪流的愈凶。语罢，尚不等蔺清沼反应消化，便跪立起身，一把夺过托盘上的刀子，不管不顾的就往自个儿身上那处扎！

“你——！”

鲜血渗透出皮肤，从刀尖上一滴一滴的向下滚落，越落越多，很快就积成了小小的一滩。

鲜红的血，透明的眼泪，苍白的肌肤，还有那银得发亮的匕刃。

“你这是要做什么！！”

符寻乐崩溃的直视着蔺清沼，难以置信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蔺清沼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的凝望着符寻乐，什么也不说，只是淡淡的微笑。

也就是这样一个淡淡的，却不知饱含着千般情，万重恨的微笑，让符寻乐再也受不住了，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被蔺清沼以血肉的双手紧紧握住的刀刃不能上下的悬置于空中！

符寻乐使力，想要将刀往下扎，连着蔺清沼十指的筋骨，发出闷哼。

“呃……”

“乐儿！我的乐儿！”

刑房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一声声哭天抢地的悲鸣却已如雷贯耳。

“乐儿！你——啊！！蔺大人！！”

太后姜六儿在阿桃姑姑的搀扶下，凌乱着步子跑进来。

弥漫的血腥味差点就让姜六儿晕厥，好在跟在后面的小李子急匆匆的点燃一只火烛，借着盈盈的光线，才稍稍看清楚了情状！

虽也是不好，但也不是倒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一开始在水云宫就听有人来报，说陛下叫嚷着不做皇帝了，心里恨着这孩子又胡闹，急急的赶去飞霜殿，走到一半儿，却又有人来报说陛下和帝师双双要自宫！

这一消息传来，姜六儿差点就双眼一黑厥过去了！好在有阿桃姑姑照应着，又急惶惶的赶到这敬事房来！

还没进来，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姜六儿几乎当场就呆傻了！只当乐儿真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她这么多年拉扯出来的帝王君主，虽不是亲生却也是视如己出，何况自己还指着他给自己养老送终，风光大葬呢！可若是这孩子当真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傻事，别说他真就做不成皇帝了，自己那也别想继续做太后了！只怕符维会狂笑着第一时间冲过来把他们孤儿寡母的撕个粉碎！

“快，快！快去叫太医！！”

姜六儿嘶声叫喊着，那止不住的鲜血淌了满地，姜六儿目眦欲裂，眼角狂跳！

可那符寻乐还不停手，还要将那刀子往下扎，伤口越扯越深，深可见骨！

“你是要他断了十指才甘心么！”

姜六儿简直要恨得痛心疾首了！恨自个儿儿子不肖，恨蔺清沼也跟着他肆意妄为，恨这两个人你不放过我，我不放过你！

听了姜六儿的悲吼，符寻乐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双眸落在蔺清沼筋肉寸断的十指上，“呜哇”一声大哭，刀子已经被扔到了远处！

“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逼我！！”

符寻乐癫狂的跳起身来，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我是君你是臣？！就因为你是师我是徒？！那好，那好！那我不要做什么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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