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竹椅上坐着个摇着蒲扇的老者，似乎听到了余初与魏昭镜的对话，浑浊的眼珠向余初方向转了转，“两位仙长说的可是几年前被八方阁赶出来的疯老头？”

余初走近几步，“是的，老人家可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如何？”

“六年前他就不见了，半年后回来过，更疯了，没多久又不见了，然后再也没回来过。√大概是死在哪了吧。”老者浑浊的双眼越发浑浊，“老头子我腿脚不便，整日坐在这里，他虽是疯子，也算有个人陪，这些年还能记得他的，也只有我了吧。”

“谢谢你，老人家。师弟我们走吧。”余初快步离开。

“告辞。”魏昭镜快速和老者告别之后追上余初，“师兄，怎么了？”

余初在走远之后，慢下脚步，低声道：“六年前，正是我遇到那疯老头的时候。”

“嗯？”

余初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魏昭镜，双手抓住他的衣袖，指尖轻颤，“你说，疯老头的失踪是不是与我有关？”

魏昭镜本还有些不明所以，突然想起六年前的冬天他与师兄掉入前辈密室，从此他的人生发生巨大变化，余初为了保护他撒谎，说的丹药出处正是那疯老头。

余初清楚地看到魏昭镜眼神的变化，知道他这是想起来了，更是确定，“我早该知道，宗主他知道那是洗灵丹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却把无辜的人推了出去……他根本没有洗灵丹，也许他连洗灵丹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这是把他推上了死路啊！”余初至今仍常梦到上辈子魔修进城满目血腥的场景，父母妹妹的血，家仆的血，无辜百姓的血，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不愿拜入自在宗，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手中未沾鲜血，他人却因我而死，我才是真正的恶人。”

魏昭镜看着面前眼眶发红的余初，他第一次看到这么脆弱的初师兄。他把余初扯进怀里，十二年前在他面前高大又温柔的人竟是那么单薄，而他也从那个任人打骂需要被保护的小孩，不知不觉间长成比余初还高的青年了。

“师兄，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若不是想保护我，你也不会说谎。都是我的错，是我受不住诱惑吃了那枚洗灵丹。”魏昭镜把余初紧紧抱在怀里，“师兄，要怪就怪我吧。”

余初摇了摇头，随手挽的头发蹭的有些散乱，他闭上眼，上辈子的事对他的影响超过了他的预计，梦中千百次梦见那十九年的安逸生活，闲适美好，可梦境的最后总是鲜血淋漓，那些相处十九年的人脸带着最大的憎恨出现在他面前，一个个指控他的罪行，他们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

即便如此，余初还是宁愿沉溺在梦里，因为那里有他完整的家。

良久之后，余初推了推魏昭镜，“师弟，可以了。”

余初抬起头，天已经暗了，华灯初上，街上的小贩早已换了一拨，一片热闹景象。

与之不同的是，余初魏昭镜周围一圈没有一人，像是被隔绝一般。

余初脸微红，“大街上搂搂抱抱，在别人眼中我们怕是有病吧。”

被这么一提醒，魏昭镜脸唰的红透，“师…师兄，我…我只是……”他隐隐感觉到有不少人在盯着他们，说话有些结巴。

“噗嗤。”余初笑出声，“我明白。”复又收敛笑容，“如此良辰美景，本想与师弟共赏，只是今日我实在没了兴致，师弟你是与我一道回去，还是四处逛逛？”

魏昭镜当然要跟着余初啊，“等广陵秘境一行结束后，再逛不迟，师兄到时可否与我一道？”

“好啊。”

两人走远之后，夏卿心看向一旁的赵归柳，“归柳，刚才你为何不让我去与初师兄魏师弟打招呼？”

赵归柳一身黑衣站在暗处，与眼前的热闹繁华格格不入，“师兄情绪低落，我们还是不打扰的好。”

“诶，是吗？谢谢你啊归柳，刚才匆匆一眼我还以为魏师弟抱着个姑娘，差点要动手打人了，幸好你阻止了我。”夏卿心笑的灿烂，“你说魏师弟怎么会和初师兄抱在一处啊？”

赵归柳瞥了眼笑得没心没肺的夏卿心，“我怎会知道。”说完向前走去。

夏卿心追上去，“哎呀我就是好奇嘛。不说这些了，归柳你说好了要陪我逛街的可不能跑了。”

*****

“少爷，不好了！不好了！”小厮哆嗦着手指着外面，“魔……魔修进城了！”

小厮的话刚说完便表情一滞，低头看着肚子前多出来的一只带血的爪子，缓缓抬起头，“少爷！快跑！快跑！”这一幕被放慢数倍在余初眼前炸开。

那瞬间，他大脑空白，等清醒过来，他已经跑出去老远，身后是小厮的惨叫声和被掩盖的血肉撕扯声，血溅起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他耳朵，像是溅在他身上一般，余初只觉得后背发烫，他不敢回头，一路向后院跑去。

一路上没有一个人。

“不会的，不会的……”余初喃喃道。

近了，余初一把推开大厅的门，这个时间他的老娘应该在教妹妹绣花，老爹在一旁喝茶看账。

在看到大厅内的景象后，余初双目怒睁，抄起身边的木椅向着蹲在一旁正扒拉着他老爹血肉的魔修砸去，“走开！”他像是疯了一样，瘦胳膊瘦腿好像有无尽的力气，然而木椅砸烂了，那个魔修却安然无恙，继续吃他的，看都没看余初一眼。

余初喘着粗气，把大厅里的能砸的东西全砸过去了，“走开！走开！！”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只是刚才一眼，他的爹娘妹妹瞪大双眼满是惊恐横死大厅的场景便已深刻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把能砸的都砸了之后，余初一眼看到挂在墙上的剑，没有犹豫，抽剑，“去死吧！”一剑砍去，那个魔修终于有了反应，“啊啊啊啊啊——”他抓过肩膀上砍出一道大口子的利剑一扔，疼得满地打滚。

余初也被他一扔甩了出去，在砸地的一瞬间余初感觉五脏内腑都搅在一起一般疼得他喘不过气，血气上涌，余初哇的呕出一口还带着内脏碎渣的鲜血，他强撑着爬起来，眼前一片血红，模糊不清，余初抹了把眼，满手是血。

身体一晃，余初跪倒在地，面前是妹妹娇嫩的面容，十七岁，花一样的年纪，再过一月便要出嫁了，此时却满脸苍白溅染鲜血，左胸口被开了个洞，滚滚血流涌出，将淡蓝色的衣裙染红。

余初缓缓爬过去，盖住她胸口的大洞，接着伸手去擦她脸上的血迹，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啪嗒——”一滴血红滴落在妹妹的眼角，顺着流到耳后，留下一条红线。

“啊——啊啊啊啊啊——”

“噗嗤。”余初盯着那只把他和妹妹一同贯穿的手，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紧接着那手抽出，两人向着一边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余初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盖在妹妹眼睛上，再也没动。

又是这个梦啊。余初躺在床上，不愿醒来。

血红散去，余初又看见了自己在后院秋千架前推着秋千上的妹妹，爹娘坐在一旁喝茶，妹妹笑声如银铃，响彻整个后院。

梦里，他弯起嘴角，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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