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夙深几个得了神兽之魂的人，夙溟的修为在整个猎妖山庄算得上数一数二，可已经和近神级别的瞳比起来，却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夙洄远远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在瞳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之下毫无反抗之力的夙溟，眼泪鼻涕流了满脸。他知道那个男人就快要死了，他的父亲，那个永远都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男人，在此时此刻却显得那样无助软弱，被人踩在脚下，任由生命一点点流逝。虽然是瞳出手，可他知道杀死他的人实际上是自己，是他把他送入了地狱。不仅仅是他，他感到自己其实也跟着他正一点点死去。

夙溟已经遍体鳞伤，却还咆哮着不肯倒下，一次次朝着瞳冲过去，一次次地被击飞。

这时候，藏鹿山的方向响起了震耳的杀声，翾带着其余的妖对猎妖师发起了进攻，血腥气像是厚重的云一般飘了过来。

瞳加快了手中的速度，五尺薄冰如同长剑，凛冽森寒，笔直向夙溟劈去。他的身影摇摇晃晃一闪，兵刃落在肩膀上，如同破纸般切下了他握剑的右手。可他却不退却，仍旧凶猛地扑过来，像是野兽的垂死挣扎。

冰刃来不及撤回，夙溟的另一只手抓住瞳的衣袖，瞳截断袖子，一手抓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提了起来。

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夙洄还是听到了夙溟的喉管被捏碎的声音，那么轻，又那么重，却像是折断一个细弱的树枝那样容易，生和死不过一线之隔。

可这时候夙溟却硬生生地把头扭回来看着他，很难想象人的脖子能够扭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他黯淡的眼眸像是两个熄灭的火星，已经破碎的喉咙喷出一口脓血，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声，那简直不像是人所发出的声音，像是鬼魂的挣扎又像是神明的预兆。

他说：“云断崖……云断崖！”

他生命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将夙洄从噩梦中惊醒，他茫然四顾，再看向夙溟时他已经低下了头颅，满头白发像是风絮一般飘散。瞳一松手，他支离破碎的身体便掉落在地。

云断崖，云断崖。夙洄想着这三个字，他知道这是个地名，距离这里并不是太远，可他不知道夙溟为什么要提起这个名字。而一刹那，他的脑海中有雷霆震响，像是一瞬间明白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朝着云断崖的方向奔去。

不，不可能！

瞳用手帕擦着掌心的血迹，抬头看着夙洄飞快逃走的身影，心下一动，拔腿跟了上去。

杀声渐盛，如浪涛天。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先行离开的线阁众人距离猎妖山庄只剩下了数十里，众人的心头生出了些劫后余生的希望，祈祷着接下来的路途再不要出什么乱子。

有些修为的人将手无寸铁的老人小孩围在中央，随时警戒着。这时候突然刮起了一阵怪异的风，疾风吹得树枝摇晃，落叶纷飞如同成千上万的蝴蝶，丝丝缕缕的杀气随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腥气。

“什么人！”不知是谁一声大吼，长剑出鞘，其余人也跟着亮出武器，全身灵力激荡，所有人停下脚步，屏息凝神，警惕四顾周围层层叠叠的树木。

无人应答，只有狂风如卷，仿佛山雨欲来。

“大家小心！”有人高声提醒。

胆子小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他的母亲连忙捂住了他的嘴，所有人的心都被一下子提到了半空悬着。杀气在风中凝聚，越来越盛，简直如利刃割面。

一声虎啸突然爆发，紧接着是一声巨大的狮吼声，两个声音合二为一穿云裂石，整座山都被这狂啸长吼震得抖动起来。两头猛兽如赛跑般疾冲而来，庞大的身躯简直如同两座小山，在密林里狂奔，所到之处无可抵挡，巨树纷纷被撞得粉碎，留下一路残骸。

众人的眼中浮现起巨大的阴影，那是从心底诞生的恐惧和绝望，死神打开了地狱之门。

“是妖！”人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想说些什么豪言壮语来鼓舞士气，可他的手却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跟在啸和猊后面的是狂欢的群妖，欢呼着狂奔而来，这片山林已经变作他们的盛宴。啸和猊带着两只队伍从另外两条路线赶至猎妖山庄，在几日前汇合，得到瞳的命令守株待兔，伏击这群人。妖族的数量远远不及人，但他们在林中狂奔，来势汹汹，仿佛千军万马锐不可当。

猎妖师终于鼓起勇气，举着剑冲上前去，杀声冲霄而起。可下一刻，血光崩裂，一个完整的人便成了一堆残肢断臂，惨叫声还没来得及突破喉咙。妖族想数百只利剑，插入惊慌失措的人群中，惊呼声、惨叫声、厮杀声汇成末日狂歌，一颗颗头颅抛上天空，掀起无尽的腥风血雨。

这原本就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屠杀。

猎妖山庄之外已经血流成河，山庄内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倚涟、墨香、沐黎三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料到，除了山庄正门之外，竟然还有一条路连同着山庄和外界。从小到大，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真的，我已经查探过了，从镇妖塔第九层可以离开山庄，通向三十里外的云断崖，大概一个时辰便到了。”夙深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让自己的一魂去探了路，发现果然如同夙溟所言。云断崖是一处极为宽广的地区，以一处高耸的山崖命名。奇怪的是这里终年雾气缭绕，不知晓被何人布下了大型的幻阵，亦真亦幻，神秘莫测。一旦入了云断崖的雾海之中，便很难被人发现其踪迹，可以由此躲过妖族的追杀，逃出生天。

“那样再好不过。”倚涟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定哪些人要走。”墨香看向夙深，问：“不知少主有什么好的想法？”

夙深沉吟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安全离开，只是极少数人。太多的人目标太大，势必会引起妖族的注意，一旦被发现便会功亏一篑。现在山庄里剩下的人大多数都是女人和小孩，我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留存猎妖师一族的血脉，只能带走一些孩子。”

夙深说得极慢，而言语之间决定了许多人的生死，一时间痛彻心扉，仿佛是自己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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