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的人警惕性极高，立刻发现了夙洄，是个年轻人，看着他问道：“大公子这么晚还不睡？”

夙洄故作轻松道：“我睡不着，想起来走走，你去睡一会儿吧，我来替你守夜。”

“怎么能让大公子来帮忙？”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过了今夜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睡一觉，我反正睡不着，你去休息一会儿，明天才有精神对抗妖族。”

年轻人的确是累了，并未瞧出他的异样，打了个哈欠道：“那就有劳大公子了。”

夙洄点点头，看着他渐渐走远，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和衣而睡。他便在假装巡逻般地走来走去，看着无尽的黑暗中寂静的世界，突然就想不如这样离开，走的越远越好，再没有妖族和猎妖师，逃离一切厮杀纷争。他握剑的手因为太用力而狠狠抽搐着，这个念头只是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眨眼的时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立刻想起了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妻子孩子和母亲，他不能这样抛弃他们不管不顾，他不想死，但不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而是要侍奉母亲颐养天年，和妻子白头偕老，把孩子扶养长大。他们是他愿意用生命来守护的人，可他们却不能活！

一个已经知晓幸福为何物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放弃所拥有的一切呢？

不能死，他不能死，也要保护他们好好活着，可现在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如果还有一个办法能够挽回，那他别无选择。

他把牙齿咬紧，像是野兽撕扯着食物一般，力气大到牙龈出血。

父亲，不能怪我，你不给我活路，那我就只有自己找活路了，哪怕牺牲掉一切。

他下定决心，转身奔赴向黑暗里，仿佛一步步踏进地狱深处。

二十里之外。

瞳和翾带着近百妖族驻扎在一个无名的山坡上，他们已经停留在这里好几天，监视着猎妖师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山上搭着几个简单的帐篷，而妖族或在帐篷中，或是如鸟类般栖息在高低参差的树上，或是在远近放哨巡逻，深夜阒寂无声。

距离猎妖山庄只有一步之遥，一想到朝思暮念的那个人，瞳就彻夜难眠。可现在在他身边的人，却不是自己。

很快的，很快就会见到你了。到时候我会放弃一切，和你远走天涯。

可在这之前，有不得不除去的障碍！

这时候，帐篷之外突然传来了骚动，一个声音在账门处响起：“王，有闯入者，是猎妖师，但他是来投降的，想要见您。”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了，那些悍不畏死的猎妖师中，竟然也会有背叛者吗？他们一路上杀了那么多人，有宁死不屈的，有逃跑的，有恐惧的，有一心求死的，却从来没有背叛投诚的。瞳抬眼看着被两名妖族推搡着上前的男人，之前应该有过打斗，他的脸上染着肮脏地血迹，奇怪的是并没有那种贪生怕死之辈才有的惶恐神色，就仿佛他并不是来投降求生的，而是来求死一般从容决绝。

瞳摆了摆手，两个妖族放开他，他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衫，直视着瞳，脸上有一丝惊讶，没有一个人第一次看到瞳天人般的容颜时不流露出惊艳的。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双手握拳，拜了拜：“在下猎妖山庄夙洄，拜见妖族之王。”

瞳含笑着看着他，笑容和煦明媚如同三月春风催得百花渐次开，声音如清风泉鸣一般润朗：“这么久以来，你还是第一个如此平静地走到我面前的人。”

不知晓夙洄有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之意，直截了当道：“我到这里，是想和王做一个交易。”

瞳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语气飘忽道：“想和我做交易也可以，只是不知晓你有没有足够的筹码？”

“猎妖山庄，这个筹码大不大？”

“这能算作你的筹码吗？猎妖山庄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

“我还没有介绍我的身份，猎妖师一族的族长夙溟是我的父亲，少主夙深是我的弟弟。”他盯着瞳的面容，眼睛里迸射出狼一样残忍的光，看起来就像个倾家荡产最后一搏的赌徒。

只不过他的危险对瞳毫无作用，但他听到夙深这个名字的时候太阳穴上青筋跳动了一下，语气冰冷了几分：“那又如何呢？”

夙洄知晓他现在必须沉下气来，赌徒就算是虚张声势也必须装作胜券在握的样子，决不能流露出半分畏惧怯懦的神情，让人知晓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底气。他知道所有的妖族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和他们讲条件原本就是在刀锋上舞蹈，稍有不慎就会摔下万丈深渊。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一定要达成目的。

他咬牙道：“王现在说猎妖山庄已经时您囊中之物未免有些言之过早，猎妖师一族传承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还不是依旧安然无恙到现在，这一次不过是比以往更大一点的风浪罢了，胜负还尤未可知。”

瞳的神色暗了下去，深绿色的眼瞳仿佛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泊，在幽暗里闪现出刀尖般的亮光。

夙洄感到浑身压力骤增，额头上浮起冷汗，还是故作镇定道：“虽然王在殇之原大获全胜，又拔除了大半的线阁，但猎妖山庄真正的根基并未动摇。何况，山庄里还有王所不知晓的最后底牌，是此次战争的关键。”

“什么底牌？”

“四神兽之魂。直接告诉王吧，山庄新任的家主已经得到了四神兽之魂，包括夙深，他们的实力大增，远非昔日可比，王想要灭掉猎妖山庄，也并非那么容易。”

夙深。瞳低低地念了这两个字，想起在急波江那一战的耻辱，他输给了神出鬼没的裂魂之术之下。那时候夙深的修为虽然还不能完全和他匹敌，但若是他得到了神兽之魂，说不定有了和他一战的实力。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变得滚烫起来，浑身散发出一股摄人的气势，他是如此渴望如此迫切地想要杀了他，一雪之前的耻辱！他从未如此看重或想要战胜一个敌人！

他扫了夙洄一眼，道：“哼，说得比唱得好听，你说了那么多无非是因为底气不足而装腔作势。你现在之所以在这里，不正是说明你的心里其实也认定了猎妖山庄必败无疑，所有人难逃一劫。你到这里来，不就是想求一条生路吗？”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和我做交易，没有诚意可不行！”

夙洄心中一震，瞳的几句话便将他努力维持的气势击得溃不成军，一时间汗如雨下，只觉毛骨悚然，他不是在和一个妖讨价还价，而是把自己卖给了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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