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房间里静得只有彼此压抑着的缓慢的呼吸声，连同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砰、砰、砰，沉重而又喧嚣。

手边的茶已经凉透，可谁都没有伸手去碰一碰，手指不着力地张开着，又或是用尽力气紧握成拳，都无法消除内心升腾起来的恐惧和忧虑。

夙溟坐在大堂上方，一只手放在桌子上，佝偻着脊背，满头白发如霜。很少见他这样老态毕露的样子，威严和气势都从身体里消失了，除却那高高在上的位置，说到底他不过也只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而已。从夙深回到山庄之后，有人能为他分担一些那压在肩头的重任，他的苍老便一日赛过一日，年少时的激昂和斗志已经彻底熄灭，那种垂垂的暮色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等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结局。

新晋的三位家主和夙深坐在下方两侧，岚没有坐着，而是站在夙深的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众人已经沉默良久，沉闷和肃杀的冷意在整个房间盘旋，直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久，夙溟才抬起头，抬眼扫了一下座下的年轻人，声音嘶哑低沉，如同两块生锈的铁摩擦着。“诸位，线阁传来了消息，妖族已经对山庄发起总攻。所有妖族兵分三路，从离镜湖出发，直扑山庄而来，沿途捣毁所有的线阁。仅仅半个月，他们就拔除了近百处线阁，推进到了禾篱山下，按照这样的速度，只怕再有半个月，就会到山庄下了。”

岚的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抓住夙深肩膀的手猛地收紧，毫无疑问冲在最前面的人，是瞳和翾。战争还没有结束，结束的代价是一方毁灭殆尽。他又感到了心痛，不仅仅是为接下来到来的噩梦，还有瞳，他们很快又会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而这一次，谁都不会停手吧。毕竟在急波江的时候，他已经先把杀人的锋刃刺向了他。他们之间恩断义绝，剩下的只有生死相向。他会怎样死去呢？

“线阁之中的人大多都修为低下，甚至是普通人，怎么可能是那群穷凶极恶的妖的对手？”墨香怒目圆睁，气愤难平，不敢相信线阁之中群妖肆虐后的场景，那一定是修罗炼狱。

“这一次，妖族是铁定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沐黎脸色铁青。

“余下的人呢？总不能继续留在线阁里等死。”墨香问。

“其余还未被攻破的线阁里的人早就得到了消息，正在往山庄赶来，但是他们的速度没有妖族快……”被追上是迟早的事情，这句话夙溟没有说出来，但其余人脸色都沉了下去，毫无疑问等待他们的将是死神的降临。

“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坐以待毙，等着妖族杀光所有人，打到山庄来？”墨香语气激昂，若不是沐黎在一旁示意着他，性格急躁火爆的他只怕早就跳起来嚷嚷着早和妖族决一死战。

夙溟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变幻，却没有说出来。

“父亲。”夙深这时候开口，他棱角分明的脸锐气逼人，却又显示出一股处变不惊的沉稳、肃然，他明白这时候最不应该的就是自乱阵脚。他道：“妖族气势汹汹，如日中天，神月教难道没有任何动向？”

“早在几个月前，猎妖师前往离镜湖的时候，我就已经向神月教发出了求援，但至今没有消息传来。”

“难道他们想袖手旁观，眼看着我们与妖族斗个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墨香狠狠骂道：“那群唯利是图的伪君子，在赤焱山的时候，我们猎妖山庄二话没说就助他们一臂之力。现在可好，我们困于危局的时候竟想坐视不管，难道不怕唇亡齿寒，妖族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吗？”

“在神月教那些大人物看来，妖族掀起的这点风浪算什么？别说是摘星楼揽月阁的众多高手，白月城屯兵数万，放眼整个荆幻都是一股绝强的力量。在他们眼中，最可怕的不是妖，而是人，崇火神教的事情可以出动月御使望舒，而妖族作乱，却不肯派一兵一卒。几百年前，九尾天狐殊带着数万之众的妖族从万妖之国归来，和神月教血战于鹿泉境内，死伤无数，最后迫得神月教签订条约，休战十年，割让怒沧江以北的所有土地给妖族。可数年之后，神月教卷土重来，势如风雷，风卷残云般席卷整个鹿泉，将所有妖族诛杀殆尽，就连九尾天狐殊也失去踪迹，不知死活。”

倚涟语如连珠之炮，噼里啪啦地说完，喘息不已，又猛地灌了一口茶，接着道：“殊是何等厉害的角色，万妖之王，神之使者，活了上万年，可和神月教的战斗，却是一败涂地。离镜湖那群妖还远不成气候，他们不会放在眼里，但是我们猎妖师一族，这些年斩妖除魔，声望滔天，才是他们眼中的敌人！”

她说的不错，无人反对，整个猎妖山庄已是水中孤岛，群狼环伺，除了他们自己，无人会来救援。

夙深的眉头越皱越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夙溟的脸上，等着他做最后的决定。

他的神色已是坚定不移，“不能够见死不救，我会亲自出马，前去接应他们。”

夙深急了，“父亲，我和你一起去。”

夙溟摆了摇了摇头：“不，你留在山庄之内，我走之后，就由你来主持大局。”

“可是……”不难想象，夙溟此去，定然不会再回来。

“族长，属下愿与你同去！”墨香和沐黎异口同声。

“你们都留下，这一次就让年轻人留下来守卫家园，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冲锋陷阵，逞一逞威风。诸位，”他的神色肃穆，双眼射出一股逼人的锋芒，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猎妖山庄就交给你们了。”

“族长！”墨香还想说些什么，可夙溟摆了摆手，显然心意已决。

夙深只感到了无法言喻的庞大忧伤，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远离，只留下孤零零的自己，是怎样一种痛苦啊。可是，他却不能改变什么，如果不做出牺牲，就会有更多无辜之人死去，以少部分人的牺牲，去换取更多人的生命，应该还是划算的事情。这时候肩膀上传来了压迫感，抬眸看着岚沉静如水的眼睛，慢慢地镇定下来，他还不是孤独一人。

可是，就算线阁之中的人都到了猎妖山庄，仅仅凭着四神兽之阵，面对九尾天狐那样强大的对手，又能坚持多久呢？到头来，早与晚不过一个死字。

这时候，夙溟站了起来，道：“猎妖山庄还有最后一件武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但现在已经是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今天，我就把这件武器交给诸位。”

其余人面面相觑，从来没有听说过猎妖山庄有什么终极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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