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死去吧，活着这是太痛苦了。

岚展开双手，没有任何挣扎，一身红衣在水中展开，像是开在水中的莲花。他睁大眼睛看着上方，水中的世界是一片幽冷的青碧色，有微弱的光侵入水面，波光摇摇晃晃如同游弋的群蛇。他整个人像是一条死去的鱼，缓缓地向江底沉去，感到生命因为窒息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灵魂也开始脱离躯体，变得轻盈如梦。

可这时候，水中掀起了波涛，瞳跳进水中向他追了过来，他满头金发如柔软的海藻般在水中散开，一张绝美的脸像是发着光，眉目清晰，颠倒众生。他手中的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溢血，鲜血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在水中流下数道蜿蜒的痕迹，像是从他的掌心开出了一朵绝美的曼珠沙华。那一个画面美好得像是幻境，他突然分不清真实或是虚假。

很快，瞳追上了他，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将他往水面托去。他突然不想挣扎，如果这是他们之间唯一可以不顾及其他一切的时刻，他只想溺死在这无边的温柔里。瞳深深地凝视着他，看着他因为窒息而渐渐变青的脸颊，连忙低头吻住他，将一口气度了过去。

岚的嘴唇冰冷而柔软，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从瞳的记忆深处苏醒过来，那曾在梦中出现过千百次的温柔缠绵，都朦胧飘渺得像是一场雾气，可这时候嘴唇相触，像是一切都由梦境变成了现实。他们曾无数次这样肌肤相亲，如水与火交融，如星与月辉映，这是上天注定的，任何人都无法将之分开的。他一生都在寻找的，那三千多年漫长而苍白的时光，就是为了这一刻，他灵魂的另一半。

岚也受到触动一般，唇舌热切地缠了上来，急不可耐地探进他的口腔，即便是不用呼吸，也能感受到瞳身上散发出的让他神魂颠倒，几欲疯狂的气味。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就请停留在这一刻，让所有纷争厮杀都远离，让所有情仇和爱恨都消失，天地间，只有彼此。

瞳闭上眼睛，沉醉在这一片致命地柔情里。岚从未像现在这样主动过，简直猛兽一般迅猛地进攻，唇舌交融，牙齿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掠夺他的一切。他的双手如水草般缠住了他的脖子，两个人如同藤蔓与树完美地契合。

可是，瞳突然察觉到了水中一丝奇异的波动，睁开眼睛，整个看到岚眼中一闪而过的黑色雾气。他察觉到了来自身后那如幽魂般隐藏的危险，像是蛰伏在草丛中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毒蛇。他想挣脱岚的缠绕，他却死死地搂住他，唇舌更激烈地纠缠，似乎就算是死，也不会在这一刻放开他。

时机转瞬即逝，他看到黑色的雾气再次在岚的眼中会聚，逐渐凝成一个清晰的人形，竟然是夙深！他竟然还没死！他的脑袋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想起了翾曾经告诉他的话。

“不可大意，那个人没那么简单，他修炼的是天下最厉害的术法之一的裂魂之术，除了力量强大之外，最关键的是那是真正的杀人之术，正面对抗之外还能在人毫无防备地时候发出最致命的一击。你现在修为虽高，却终未到圆满之境，最应该提防出其不意的偷袭。”

他修炼的是裂魂之术，可以裂出数个分身，那自己之前斩杀在冰层中的很有可能不是他的本体，而仅仅是一个分身，真正的他一直隐藏在水下，等待着最佳偷袭他的时间。该死！他竟然如此大意，让他有了可趁之机。难道岚其实知道夙深并没有死，所有的决绝和柔情都只是在自己面前演戏？他的目的和夙深一样都想要杀了吗？

利器已经顿入血肉之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的心脏，可是身体上的伤痛却不及灵魂的千万分之一，他无法相信岚想要杀了他的事实。

剑锋已经完全没入了心脏，却在触及到岚的时候猛然煞住，而后转动起来，将他的整颗心都搅碎。鲜血迅速蔓延开来，剧烈的疼痛夺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手一松，无力再抱住岚。而岚在同一时间也松开了他，整个人向远离他的方向荡去，那个黑色的影子又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后，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他顺从地仰头靠在男子的肩膀上，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他，眸光是他前所未见的冷漠残酷。

夙深神情冷硬如铁，眼睛却似笑非笑，像是得胜者对失败者的嘲讽。

而他身后的另一个影子猛然抽出了剑，大量的鲜血将整片区域都染红，他口中呕血，愤怒却铺天盖地。不可原谅！这生与死较量的瞬间，厚厚的冰层瞬间将他整个包裹起来，挡下了夙深想斩下他头颅的一剑，同时以他为中心，无穷无尽的寒气四散，将一切冻结成冰。

搅碎了心脏却还不能杀了狐妖，夙深心中惊骇，他到底强悍到了何种地步，恐怕只有把整颗心脏挖出来，头颅砍下来，才能杀了他。可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再想杀了他恐怕不可能了。他连忙带着岚跃出水面，激起水花漫天，之前被瞳打伤的墨雪和沐熠看到以为已经死去的夙深又活了过来，喜不自胜，高声呼道：“少主！”

“快走！”夙深厉声大吼，感到水下一个巨兽已经醒来。他带着岚狂奔逃命，可是来不及了，瞳已经破冰而出，他的胸口还留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原本一身白衣被鲜血染成淡淡的绯红色，狂发乱舞，看起来像是从地狱回来的，只想复仇的魔鬼。

“你们一个都别想离开这里！”瞳咆哮连连，声如雷霆般震响，向着夙深和岚追去。

墨雪和沐熠一齐感到了那恐怖的如死神降临般的气息，简直比之前还要可怕，两个人相视一眼，主意已定，高声吼道：“少主，你快离开这里！”

夙深一回头，就看到墨雪和沐熠两个人回光返照一般再次释放出强大的力量，阻挡住瞳的去路，要替他争得逃命的时间。而另外其他妖族厮杀的猎妖师也都摆脱纠缠，义无反顾奔向了瞳，也是奔向了死亡。他的脚步如山岳般沉重，却并未停下，他知道他们都难逃一死，他们用死亡换得他生的希望。

可明明他才是猎妖山庄的少主，才应该保护他的族人，到头来却还是被他们保护。那样气势汹汹地赶到殇之原，却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带回去。为什么他还是这样弱小，为什么他杀不了他的敌人？一瞬间仿佛万箭穿心。

可他没有流泪，他只会流血，绝不会再流泪。他拼了命离开那一片屠杀的战场，带着岚逃离这一场厮杀。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江岸已经近在咫尺，却始终抵达不了岸边。他悚然一惊，想起来这还是在狐妖布置下的阵法之中，他离不开这里。

难道，他今天始终难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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