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他和母亲一直住在那个偏僻狭窄的小院子里，很少人往来，只有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在懂事之前，他的记忆里没有父亲这个概念，也可愈渐长大，他逐渐明白自己和旁人的差距，他和其它孩子不一样，他的家庭是不完整的。

他总是仰头问：“母亲，为什么我没有父亲呢？”

那时候女人的脸还没毁容，容颜秀丽绝伦，纤细的眉目之间染着一缕哀愁，忧伤得令人心碎。可她却强露出笑容，摸着他的头，用善意的谎言安慰他：“小楼不是没有父亲呦，只是父亲太忙了，没有时间来看我们。等他从外面回来了，就会来看小楼，所以小楼要努力修炼，要更优秀，父亲才会喜欢你。”

他把这些话牢记在心，总是比旁人更加刻苦，他的剑术一直是同龄人中最好的，灵力也超出旁人一大截。他想等他变得足够优秀，父亲就会来看他了，他会喜欢自己吗？可是他等了许久，倚城却始终没有踏进那个小院一步，直到有一次外出除妖的猎妖师得胜归来，所有小孩子都挤到上山的小路上，去看那些威风凛凛的猎妖师，寻找置身其中的自己的父母亲。

他一眼就看到了骑着马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劲装，墨发高束，身负着银弓和羽箭，腰配长刀，英姿勃发，飒爽逼人，在众人羡艳的眼光和欢呼声中回到山庄。

我将来要和他一样！小小的倚楼在心里许下愿望。他问站在身边的人，指着那个英俊的男人问那是谁？

“那是我们朱雀家的家主大人呀！”那人这样回答他。

那一刻，他才知道那就是他日思夜盼的父亲大人。

所有猎妖师翻身下马，一大群小孩子欢呼着冲上去，像一群小鸟般叽叽喳喳地叫着父亲母亲，只有他孤零零地留在原地，怯懦着不敢上前。他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想要走上前去，可比他更快，一个比他稍大的孩子扑进了男人的怀里，那是他的哥哥倚牧。男人把倚牧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倚牧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是如此地刺耳。男人带着倚牧离开，从始至终没有看一眼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他，没看到那个同为儿子的孩子脸上带着多么羡慕又伤心的神色。

后来父亲的确来看他们了，母亲也很高兴，但他却一直在想为什么父亲那时候抱的人不是他。他逐渐明白了他和母亲所处的位置是如何尴尬，他们备受沐涵刁难的时候那个男人什么也没有做。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既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倚楼的心里却始终存着一股希冀和渴望，让他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既深爱又憎恨。

再到母亲死的时候，他就在身边，却始终没有站出来。可当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男人斩下自己一条手臂，跪在地上恳求夙溟饶他性命的时候，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已经原谅他了。

而现在，那个男人也死了，和母亲一样，死在了他的面前。

他放声大哭，天地同哀。

瞳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窜到了那个哭泣的人身边，一把便扭断了那个偷袭的妖的脖子，他一脚把尸体踢开，而后扭头看着还跪在地上哀嚎不止的岚。他哭得那样伤心，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鼻涕眼泪花了一张精致的脸，胸口血流如注，可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有无穷无尽的悲伤。那种悲伤刻骨铭心，像是要把他淹没。

“别……别哭了……”他在他的身边蹲下，伸出手却不敢触碰，想安慰却不知晓如何是好，他的悲伤感染了他，像是有怪兽在撕扯着他的心。他还没有想起他的名字，却已经有种感觉，我愿意为他承受这世间所有的痛苦和悲伤，让他不再受伤和哭泣。可他不知道正是自己让他一次又一次坠进痛苦的深渊。

最后，他只能伸手按住了他胸前的伤口，温热的血不断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岩浆般将他的手掌灼伤。

“别哭了。”瞳的声音温柔得惊人，宛如清风朗月。

岚抬头看他，泪眼朦胧间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近在咫尺，可是他的脸上还留着他的父亲倚城的血，他已经死在他手上了。他抓住了瞳的手腕，目光突然锐利得惊心，嘶声道：“是你啊！”

是我？“什么是我？”瞳愕然。

“是你啊！”他又一次重复，“是你杀了他，是你把他们都杀了啊！”他一声长泣，声音哽咽，上气不接下气，胸口一阵起伏，口里涌出了殷红的血。他的眼睛也开始红了，两行绯红的泪从眼眶里淌了出来，在惨白的脸颊上留下浅红色的痕迹。

一开始就错了，如果不是瞳，十五年前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倚牧不会死，母亲也不会死，父亲也不会死，到现在也不会剩他一个人。追根究底，一切都是因为瞳，他的出现，他把的人生全盘打乱，是他把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他才是他的仇人啊。他多想恨他，杀了他，报仇雪恨，可是他却无法恨他，因为在仇恨诞生之前，他的心就已经被爱全部占据了，这时候无论是爱还是恨，都已经化为了痛苦的根源。而且，他太累了，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力气了。

岚万念俱灰般的神情让瞳心惊肉跳，他莫名地感到害怕，感到恐惧，像是有什么要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你杀了我吧。”岚的心里只剩下死这一个念头，死能够让他解脱，他死死地抓着瞳的手腕，把他的手往伤口里按，尖锐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他笑了一下，笑容哀婉又残艳：“你不是想杀了我吗？拿去吧，这本来就是你给我的命，现在，我把他还给你了。我也，不再欠你什么了。”

“两清了。”

他的声音惊心动魄，瞳如遭雷击，猛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喷溅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艳丽的痕迹。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胸口微微地起伏着，费力地睁着眼睛看着邈远的天空，泪水已经尽了。

“不！”瞳惊恐万状，这不是他想要的！

夙深还在和翾交锋，注意到岚折返，忧心如焚，急于摆脱翾的纠缠。翾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向，岚的出现出乎意料，她担忧瞳还会像之前执着于杀了他，而她始终不愿看到这样的悲剧发生。就在她分神的刹那，夙深抓住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将她逼退，朝岚奔过去。

夙深看到他无力地倒在地上，伤口还在不断地涌血，而罪魁祸首就木然地跪坐在他的身边，他急火攻心，一剑刺去。瞳毫无防备，思绪还停留在岚最后的几句话中。

什么把我的命还给你了？什么叫不再欠我什么了？什么叫两清了？

直到剑锋穿胸而过，他骤然清醒，扭头看向夙深，暴怒如龙。

夙深毫无畏惧，抽出长剑，一把将地上的岚抱起来，飞快地逃离。

“我要杀了你！”瞳怒吼出声，浑身灵力肆意，冷气森森，薄冰在指尖凝结。

翾赶了过来，挡住他，叹息道：“让他们走吧，要杀他，不急于一时。”

夙深抱着岚狂奔，恐惧到无以复加，但怀里的人并未气息断绝，受了伤，伤口并不致命。他不知道那时候在岚和瞳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直觉察觉到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他低头吻他冷冰冰的额头，轻声道：“你们之间再无瓜葛，我会替你杀了他。”

从今以后，你要为我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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