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房间寂静无声，铜铸的烛台像是枝桠开展的小树，每个枝头都燃着一只蜡烛，烛火无风自摇，将整个房间照耀得亮如白昼。地面上铺着华丽的羽毛地毯，夙深盘腿坐在地毯上，而振鹭、孔雀王、泷、倚涟以及夙钰环绕在他的四周，每个人都盘腿而坐，腿上放着出鞘的利剑，就连小银子都乖乖地坐在孔雀王交叠的腿上，屏息凝神。

夜风掀起纱帘翻动，一股冷气溜进房间之中，黄金的兽型香炉里燃着浓郁的香，香味丝丝缕缕地散开。这是一种特制的安神香，一旦人入睡，在短时间内不容易醒来。

诸人昏昏欲睡。

是夜，血色的夜。

脚步声密密麻麻地在四周响起，争先恐后，仿佛逃难。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声声宛如鬼哭，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是聚拢的潮声，毛骨悚然。大地震颤，这座山都在瑟瑟发抖，张牙舞爪的怪物从裂开的地缝中爬出来，发疯般的四处逃窜。

这是哪儿？这群魔乱舞的地狱之像。夙深惶惶地站在乱流之中，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任由那些形容狰狞的妖魔从他的身体中穿过。他置身其中，又置身事外，恐惧和绝望像是两把利刃，架住了他的脖子。

火光冲天而起，将深黑色的夜空尖锐，无数妖魔往山下逃窜，山下屋宇连绵宛如宫阙。他想起来了，那是猎妖山庄，而这是在后山上，山顶的镇妖塔影淡得像是要消失。

他看到了，那个不知晓名字的少年，怀里抱着幼时的他，背上背着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正疾风般地往山下冲去。他在他的怀里向后望去，另一个少年被妖魔重重环绕，他奋力厮杀，却冲不破阻碍。

“快走！”他向他们撕心裂肺的大吼，更多的妖魔围堵而来，嘶吼声令人头皮发麻，拥挤着将他的身影湮没。而逃走的少年背负着两个沉重的负担，凭着他争取来的机会，手中的长剑清光湛湛，左突右击，不断斩杀一个又一个敌人，拼命地狂奔。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夙深头痛欲裂，有什么要从脑海中呼之欲出，那些关于少年的所有碎片疯狂地闪现，有一股力量牵引着碎片聚合成完整的画面。可是还不够，还缺少最关键的几个部分。

画面一转，已经在了偌大的广场中，人群黑压压的一片，无数人痛哭哀嚎，到处都是死尸，血腥味令人作呕。父亲站在所有人的面前，脸色苍白，显然是受了重伤，却不顾自己安抚着惊惶的众人。他们躲在人群之中。

而这时候，一个女人疯疯癫癫地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面目全非的死人，他认出来是那时候留在后山的少年，他已经死在了群妖的尖牙利嘴之下。女人悲痛欲绝，为自己的儿子报仇，把矛头指向了他身边的少年，他们一步步穿过人群，越众而出。

女人诬陷少年是打开镇妖塔的罪魁祸首，少年百口莫辩，实际上却是自己，因为中了狐妖的摄魂术而偷了令牌打开了镇妖塔。

“不是我！”少年战战兢兢道：“少主……少主一直和我在一起，他……他可以替我作证！”他凝视着躲在父亲身边的自己，伸出一只手来，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仿佛要断气一般的声音道：“阿……阿深，你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你……你快告诉大家，我没有用令牌打开镇妖塔，我没有那么做，你快说……”

快说呀！不是他！是自己！他带着你从虎口逃生，他救了你，你快说呀，你要为他作证！

可是，出口的话却与现实截然相反。

“我亲眼看见小楼哥哥拿着朱雀令，进了镇妖塔！”

万劫不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是因为害怕，可那一刻像是被别人占据了身体，那句话并不是自己说出来。

而后是滔天的声浪，所有人愤怒地叫喊：“杀了他——”

直到少年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才翻然醒悟，恐惧到无以复加。可是父亲紧紧搂住他，捂住了他的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跳下死亡的深渊。可是……死的不是他，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母亲冲了出来，利刃削断了她的脖颈，她的头颅飞出去，在地上滚出一道赤红的血迹，鲜血溅进他的眼睛，血红一片。他看见他恐怖绝望的神色，一时间痛彻心扉，如割如绞。

他的眼泪如同滂沱大雨。

他想起来了，那个久违的名字：“小楼哥哥……”

这一声，来得太迟了。

少年抱着死去的女人的尸首嚎啕大哭，而后拿起了剑，刺进了自己的心口，失去生命力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不……不对，他没有死，他还活着，这不是现实。他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十一年后，他们再次相遇，他忘记他，却记得那种熟悉的感觉，而他假装忘了他。

夙深留在原地悲伤，看着往日的景象重现，无力而哀伤。他多么痛恨自己，是他害了他，他救了他，自己却恩将仇报。

“快到梦境的尽头，不要停留……”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浑身一震，保持清醒看向四周，所有人都不见了，他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天地间，漆黑一片。

“快走！”那个声音催促着。

要到哪里去？夙深茫然无措地向前走，前方突然涌现出了光，他加快步伐向光源处跑去，那光芒是奇异的灰色，他进了一个仿佛由雾气构成的空间，但视野却无比清晰。

“你终于来了……”一声诡异的叹息，既苍老又年轻，既悠长又短促，雌雄莫辨，像一线青烟。

“你是梦主？”夙深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不错……你杀了人剑仙，身上有我的印记，我为你实现了梦想，你将成为下一任的领主。”声音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夙深不断旋转着追逐那个飘渺的声音，却遍寻不到，留下金色印痕的手腕开始发出剧痛，透出强烈的金光，金光开始迅速地延伸闭合，要形成一个完整的环。他怒吼一声：“我不想成为领主，我想离开这里！”

那个无处不在的梦主发出桀桀的笑声，轻蔑道：“你已经进来了，还想出去吗？”

“我要离开这里！”夙深暴喝出声，声如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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