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其他人分别后，岚和瞳回到了早就准备好的房间，他们提前给朝暮递了回来的消息。房间久无人居住，干干净净地打扫过，残留着陈旧陌生的气味，却有人的气息。妖通过幻化之术化成人形之后，将之前茹毛饮血的生活习性也都完全抛弃，像人一样一日三餐。这里的吃穿用度和平常人家无异，暮的本体是鹰，从这里飞到最近的镇子不过半日。

入夜，炉上烫着酒，酒香从湖中漫出来，有一股醉人的芬芳。

“这里一直这么冷吗？”岚坐在炉边烤火，手里捧着薄胎的瓷杯，酒透过杯子烫着手心。他扭头从窗口看向无形的冰湖，天空挂着一弯弦月，淡淡的月光洒落其上，整个湖面像是玉一般通透。

“春天会暖和一些，山樱也会开花。这里灵气很浓，适合修炼。”瞳坐在他的对面，往炉中加着碳，他的眸子映着火光，像是青玉里凝着的一滴血。他道：“几十年前，这里更热闹些，大大小小的妖怪每天闹个不停，把人的耳朵都要吵出茧子了。”

瞳甚少提及往事，那对他来说也无异于是个巨大的伤疤，岚静静地听着，不漏过每个字。他的脸上流露出恍惚而温柔的神色。

“凛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所有人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猎妖师就杀进来了。他们自诩为除魔卫道，匡扶正义，解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可说白了不过是一群黑白不分是非不辨的伪君子！不过是接着伸张正义的幌子而滥杀无辜！他们……有什么错呢？大部分都是没几百年修为的小妖，甚至没去过外面，没有见到过人，像一个个懵懂的孩子，却强行背上奸恶的罪行，剥夺生命的权力。”

瞳顿了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继续道：“那些小崽子根本就是弱不禁风的菜牙，一群猎妖师却身经百战、凶神恶煞，那根本就是一场屠杀！我和翾抵挡不住，带着他们逃进山中，可猎妖师还不肯善罢甘休，势必要将我们灭杀殆尽。在山中追了数月，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最后翾留下来断后，我带着剩余的人继续逃亡。”

昔日的场景历历在目，瞳到现在还记得每个同伴死去是扭曲恐惧的脸，死亡像是夜晚降临，把所有的光和希望都吞没了。他的声音里有种刻骨的悲伤，说话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有轻轻颤动着，岚第一次从这个总是一脸笑容的男人身上看到不该出现的脆弱。

他明白他的心，他将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瞳反过来抓住他，很用力，他感到了疼痛，可没有松开。

“过了一个多月，我才敢回去找翾，猎妖师已经撤离，翾也不见了。我以为她死了，便拼了命地追杀凛，后来才听说她被关进了镇妖塔。所剩无几的妖不敢再回离镜湖，那里已经被付之一炬，他们躲避着猎妖师的追杀，各自寻找着出路，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我尝试着各种能救出翾的办法，可镇妖塔是有来无回之地，是妖族的坟墓。最后，我终于找到了时机，决定铤而走险。”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就像十几年前一样，每一场悲剧都有相同的结局。

岚想起第一次遇见瞳的时候，他带着夙深外出历练，去追杀一只两百年修为的兔妖，却碰上了千年的老狐狸。这是阴谋的开始。等镇妖塔被破的时候，群妖倾巢而出，大肆杀戮，整个猎妖山庄化作炼狱。倚牧死了，母亲也死了，许多人都死了。猎妖师中，也有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小孩，可都在妖族的践踏之下陨命。妖族曾经遭受的灾难，同样在猎妖师一族上演，这是仇恨的延续。

千百年来，猎妖师一族和妖族就在这你杀我我杀你中周而复始，厮杀争斗无休无止，仇恨不会终结，还将延续下去。除非有一方灭亡，而妖族不会灭绝，那就只有猎妖师一族了。可猎妖师一族灭亡之后，流血就会停止吗？天下就真的能够安宁吗？

他想起开创猎妖山庄的四位先祖，都是能诛灭神兽的勇士，可他们有没有想过只是开启了长达千年的痛苦。他想起许久没有想起过的男人，他的父亲，他一时的错误将整个家庭推入分崩离析的深渊。可最后，他还是跪在夙溟面前为自己求情，亲自斩断自己的手臂，再不能拉动他最喜欢的弓，只为让自己继续活下去。而大战拉开，他们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心中的仇恨，已经消散了，悲伤却还犹存。

“你放心。”瞳仰起头来笑了笑，“等这件事过后，我就陪你去极西之地，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翾那个拖油瓶。这一天不会太远了……还有，那天的话是我口不择言，你不要放在心上，你并没有错。”

岚深深地凝视着他，他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温暖得能融化冰雪。要是真的有这一天就好了。他的心里并未升起希望。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瞳吻着他的手指，波光流转的眼眸有种蛊惑人心的惊艳，岚将自己的身体靠过去，他的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和令人安心的感觉。

“想睡了吗？这一路上你也累了。”他揽着他的肩膀。

“有点困了。”

“那我们睡觉吧。”瞳站起身，一把将他抱起来，一边向床走去，一边低头吻他的嘴。

他的口中有酒的味道。

几场小雪之后，迎来了晴天，正好是九九重阳。

这一天，在古时候是用来祭司的一天，作为古代季节星宿标志的“大火”星，在季秋九月隐退，星辰的退隐，意味着火神的休眠，此后，漫漫长冬到来。而重阳日，火神的炎阳之力达到鼎盛，暂时击退一切寒冷。

金色的阳光在冰面上舞蹈，微风阵阵，融雪无声，倒是比下雪的时候更加寒冷。

岚披着一身厚实的大氅，脖子间一圈柔软的狐狸毛，是从瞳的尾巴上剪下来的。他们所有人站在湖面的中央，彼此之间又相隔了数十丈，冰面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六芒星，而他正站在其中的一个角上，朝晴暮雨以及瞳立在剩余的五个角，翾置身于六芒星的中央，是阵眼。

太阳已经升至头顶，绚烂的光漫天洒下，周围的雪山折射出迷蒙的色彩，光芒距离在冰上，那青中泛蓝的色泽清澈明亮，像是要从冰中渗透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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