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赤焱山后，焱帝才发现天下之大，没有崇明，他竟然无处可去。他在山下徘徊了好几天，又拉不下脸回去，只好把将自己绵绵无尽的怒火喷射而出，火焰将几面山都给点燃了。消耗尽灵力，炽热的火焰包裹着他，他疲惫不堪地睡去，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酿成大祸。

大火一连烧了几天几夜，连同山周围几座小村庄付之一炬，数百口人的性命丧于他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这样大肆杀戮过，却并没有以往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反而无比恐惧。他不敢想象崇明那张万年不变的棺材脸发怒的样子，而他承载不住他的怒火。他心中发虚，害怕崇明来抓他回去，干脆一走了之，飞到中州游山玩水去了。

虽然离开了那刻板成规的赤焱山和崇明，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外面这精彩纷呈的花花世界，他被囚禁在火神殿的时候，做梦都想离开那个牢笼，而一旦他振翅而飞，将没有什么能追得上他，他比风还快。可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却没有了那快活的感觉，要是崇明也在身边就好了，不知道这么多有意思的事物，能不能逗他笑一笑。他实在是没见他笑过几回。

这样一想，心里又无比后悔，为什么没在这两百年了带他出去转一转呢？他的速度那样快，千里万里都不过是眨眼之间，现在后悔却都来不及了。

他在中州闲逛了三个月，想着崇明的气应该消得差不多了，便迫不及待地飞回南方密林。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的这三个月里，神月教抓住他大开杀戒的把柄，打着除恶诛暴的旗号，大举进攻崇火神教，大军压境。等他回去的时候，赤焱山已经变作人间地狱，圣火台上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雄狮间的较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崇火神教在这几百年虽然迅速壮大，实力大涨，却始终比不过神月教千年的根基无可撼动。这一战极为惨烈，崇火神教几乎被全灭，神月教也损失惨重，最后只剩下崇明一人之力苦苦支撑，和望舒死战。

至他回来的时候，崇明一身白衣已经宛如血泼，于尸山血海中宛如狰狞的恶鬼。看到焱帝归来他心愿已了，只想拼着最后的力量重创望舒的同时也死在她手中。

焱帝懊悔不已，自己的一时之气竟然引崇火神教遭此大难，让崇明陷入危机。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他挺身而出接下望舒的惊天一击，救下崇明，同时重伤望舒。他说得不错，他和崇明合力，就算望舒也不是对手，可是在最危机的时刻，他却并没有同他并肩作战。望舒无法杀死他们两个人，只将他斩杀于烈火深渊，而后返回神月教，留下空空如也的崇火神教和崇明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是，焱帝其实并不想死的，虽然他并不会被真正的杀死，在若干年后，他的魂魄会再度归来，涅盘而生。但每一次重生之后，他都不再是原先那个他，他会忘记上一个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而他还有一句话来不及对崇明说，可等他再度复活的时候，他会连崇明都遗忘。

他不想忘了他。

明明自己才是想死的那个人，到头来却是焱帝替他而死，在之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崇明始终在想，如果当初死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可为什么每个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那个人皱眉抿唇的每个瞬间，眼中冰一般的苍蓝和火一样的赤红，都在心间宛如铭刻。即便是他修炼的裂魂禁术有着遗忘往事的功效，对他来说却全然无用，那些在烈火中焚尽的往事，反而愈见清晰。而这踽踽独行的三百年，孤苦伶仃，倒像是风过无痕，水去无波。

他睁开眼睛，一时之间不能适应黑暗，片刻以后才有微弱的光涌入眼睛。窗外月色正好，清风送来露水的寒凉气息。

“阿明。”小小的宛如猫叫般的声音。

崇明看着半夜不睡觉跑到自己床前来的少女，正用两只手抓着他的两根手指，掌心温暖而柔软。

“怎么了？”他翻身坐起来，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是教中的最后一位圣女，却一生下来就个痴呆儿，痴痴傻傻的。明明已经十六岁了，可心智和六七岁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整天就知道玩，老是跟在他的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三百年间身边的人换了又换，他看着他们生老病死，已成习惯，也不觉得太喜悦或悲伤。只是有人陪在身边总比孤身一人的好。

静瑶黑濯石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唇边绽放出一缕纯真的微笑，摇着他的手指，撒娇般道：“我们去看月亮吧，今天晚上的月亮好漂亮，我想听你给我吹笛子。”

“好。”崇明睡意全无，披衣而起，牵着她的手推开门往楼下走。只不过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和白昼没什么分别，静瑶却觉得两眼一抹黑，走路磕磕绊绊的，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跌倒。崇明伸出另一只手，催动灵力，指尖便燃起了一簇暖黄色的火焰，照亮一方世界。

静瑶扬起小脸看他，映着温暖的火光，她圆润的脸蛋显得毛茸茸的。

这是一座木制的二层小楼，坐落在如火的枫林之中，耳畔满是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我想在屋顶上看。”静瑶抬头凝望头顶深沉的夜空。

崇明点点头，一手抱起她，白衣翻动，身姿轻灵如鸟，御风之术登峰造极，当真如飞翔一般跃上了数丈高的房顶。他在瓦片上坐下，静瑶害怕会掉下去，便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依偎着。

此时已是夤夜，万籁俱寂，圣火台上更是阒寂静谧，只有两个难以入眠的人坐在房顶上看月亮。崇明抬头看寂静辽阔的夜空，并不是满月的日子，只有一轮弯弯的弦月挂在中天，清辉如水，月光比满月时更加明亮澄净。月明星稀，只有飘渺的云气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奇异的黯蓝色，隐隐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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