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老是盯着那个小子，他难道有我好看么？”一出酒楼男子便醋意大发、愤愤不平，埋怨身边的人多看了旁人几眼。

红衣人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不由得抽出手停下脚步，在往来的行人中。

“瞳，”他叫他的名字，仍旧是失魂落魄的样子，道：“那个人……他……他是……”

“是谁？”名为瞳的白衣公子不明所以，扭头看向停在人群中的红衣人，旁人看不见他的脸，他却能透过面纱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永远停留在少年时期的面容，那张既不会笑也不会哭只会生气的脸，此刻却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惊惧。他不由得心头一紧，声音干涩，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他是……夙深！”扮作女子的男子斩钉截铁。

瞳骤然变色，猝不及防地回头看距离不远的酒楼，正门上挂着一幅朱红的牌匾，铁钩银划的几个大字，天香楼。

他高声道：“不可能！”

“那小子当年中了我的摄魂术，怎可能活到现在？”瞳自信满满地说：“还从来没有人中了我的摄魂术还能活着的人！”

“再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得出他，我都没认出来。”

“只有夙深，就算他化成灰我都能一眼认出来。”

红衣人一把扯下来面纱，露出少年清秀的面容，五官精致，宛如清透的水晶精雕细琢，看起来有一股楚楚动人的脆弱感。眉心有一朵朱砂描红的莲花，怒放如烧，给他清澈宁致的容貌平添了一丝妖娆的妩媚，比起绝世姿容的女子还要美艳不可方物。只不过此刻他正横眉怒目，满脸寒霜遍布。

他竟然还敢提当年的事！要不是他，他能落到现在这样悲惨的境地？他浅色的瞳孔里激烈地收缩跳动，迸发出仇恨的光，忍不住踢了面前的狐妖一脚。

毫无疑问，红衣少年便是倚楼，十一年前遭遇那一场劫难，镇妖塔被破，猎妖山庄被倾巢而出的群妖洗劫，倚牧因他而死。沐涵为给倚牧报仇，将打开镇妖塔放出那群囚徒的罪名扣到他的脑袋上。因为身上有朱雀令，他百口莫辩，唯一能为他证明清白的夙深，却在那一刻如着魔一般，将曾把他从刀山火海中救出来的他推下深渊，背叛了他，而其实他才是被操纵打开镇妖塔的人。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其实是面前这个名为瞳的千年狐妖！

犯下如此滔天大错，倚楼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母亲为了救他，当场在他面前自杀而亡，以命换命。这么从年来，他一直没有忘记女人身首分离、悲惨死去的那一刻，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眼，整个世界都变得猩红一片。

那最绝望痛苦的画面，在千百个深暗无边的夜晚，一遍又一遍地在梦境里重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折磨着他。

母亲的死和父亲的自断一臂换来了他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废去一身修为，打断全身的骨头，毁掉灵力的根基，变成一个彻底的残废，在奄奄一息之际被逐出了猎妖山庄。

他其实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从母亲离他而去的时候，他的世界就已经星辰沉寂、日月无光了。

可那个该死的狐妖，却又偏偏把他捡了回去，还耗费了巨大的代价——用自己一半的修为，将他从生死边缘救了过来，同时也将他变成了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他的面容和身体都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停止了生长也停止了老去，就仿佛身体已经死去，灵魂却还被强行留在躯壳里。

狐妖为此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最直接的后果是他的修为大幅度倒退，好不容易修炼出的六条尾巴真的变成了三条，实力大不如前，还要应付他无穷无尽的索取。

不过不知道他是不是脑子有病，明明他是他的敌人，明明他对他心存仇恨，他竟然还不遗余力地去救他。就算救了他，他也不会感激他。死才能让他解脱，可现在他却已经同妖一样有了漫长的生命，几乎不死的身躯。

这只蠢狐狸，面对他与日俱长的恶劣脾气，非但没觉得难以忍受，反而还乐在其中的样子。

虽然心中早已经灭绝了希望，他也没有一天到晚寻死觅活，就当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死去了，死在那充满血雨腥风的长夜里。但这并不意味着仇恨消减，他既无法原谅那夜将他逼入绝境的猎妖族人，人心是如此冷漠，他也不能原谅造成那一场灾祸的妖族。他更无法原谅的自己，成天嚷嚷要保护母亲的自己，最后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惨死在面前，无能为力。

对于他来猎妖山庄是一个囚牢，他做梦都想带着母亲离开，可就算已经死了，她的尸体却还留在那冷漠山庄之内，得不到自由。

而总有一天，他要重新踏入猎妖山庄，将她的尸骨带出那个偌大的牢笼，让她看一看原本属于她的，山庄之外的世界。

从猎妖山庄建立至今，不知道有多少妖族成了猎妖师的刀下亡魂，也不知道有多少猎妖师为之流尽了鲜血。两族之间早已经到了势同水火，不共戴天，不死不休的地步。

如果让他在猎妖师和妖族中做出选择，他宁愿成为一个冷血无情的妖，他已经不想再做人了，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也最冷酷的东西。与之相比，他宁愿心如顽石，这样就再也不会觉得悲伤痛苦，虽然也再不会体会到快乐和刻骨。

可一切美好都是飘渺如云烟转瞬即逝的东西。

瞳知道自己戳中了面前少年的痛处，暗骂自己没脑子，故意动作夸张地甩了甩被他踢得发痛的腿，笑吟吟地腆着脸上去，道：“打是亲骂是爱，娘子若是心里不高兴，再多踢我几下也是没关系的。”

对于狐狸的厚脸皮他倒是没辙，冷哼一声道：“谁是你的娘子？”言罢，丢下他快步向前走去。

“诶诶，不是你说要我们扮成夫妻，引诱那几个人上钩的吗？”瞳小跑着追上去，搂住了他的肩膀。

“是，不过那几个人已经上钩了，这个游戏到此结束。”

“可是我还没玩够，还想多叫几声，娘子、娘子？娘子！”狐妖变着腔调在他的耳边叫个不停，“娘子，为夫……”

他烦不胜烦，干脆给了他一拳头，让他乖乖闭嘴。

狐妖捂着嘴，含糊道：“娘子真是太暴力了！”

他怒目而视，利声道：“再让我听见那两个字我就撕了你的嘴！”

他言出必行，瞳毫不怀疑，连忙捂紧了自己还在发痛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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