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很热，本周无雨，闷得人浑身热汗黏腻，喝下冰饮的时候，才觉得汲取回了点生命。

项星白趴在阁楼的窗台，看着楼下的拍摄现场。

烈日压在他的眼皮上，重得他睁不开眼来。他的下巴撑在胳膊上，时不时往下一滑溜，然后才猛地惊醒。复而往下边望，人已经散去了。

他一惊，连忙站了起来，正巧听到了脚步声踏在木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由下至上，然后阁楼的门被人推开了。

谭故走在最前面，刚和骆修明说完一句什么，推开门看到项星白的时候愣了下，一瞬间脸色有些不自然。

项星白嘟哝着揉眼睛清醒，漏掉了那点古怪。

“拍完外景了？”他打了个呵欠，问道。

这天气明明热得人不自在，却又过分地暖，藏在屋檐下避了日头，便生出几分倦意来。

后面尾随的只有两个摄影师和一个灯光师，他们剧组布景小，带过来的人手也不多，一进阁楼就开始布置。

项星白打着呵欠往骆修明的方向走过去，递过去自己喝一半的绿豆沙：“外面很热吧？”

谭故眼皮一跳，看向另一个演员：“过来，我给你讲讲下一场。”

他说着往阴凉的角落绕去，还不忘狠狠地瞪骆修明一眼。

骆修明苦笑了一声，从项星白手里接过了绿豆沙，就着他用过的吸管喝了起来。

“还好，习惯了就行。”

屋子里还有空调，虽然生怕温差太大容易中暑，开得并不大。而阁楼的窗一直开着，热气也往里面钻，也只是聊胜于无的作用。

工作组兀自忙活。

骆修明旁若无人地揉了揉项星白的头发。

“辛苦了，大热天赶过来。”

项星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声说：“我想见你嘛。”

他说得过分坦然，骆修明一愣，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项星白被他笑得气恼，“不行吗！”

“可以可以。”骆修明还是在笑，又揉了揉他的头发。“下一场是内景，可能还要再拍几个小时，你要先回去休息吗？今晚不用拍，带你去夜市吃宵夜。”

项星白摇头，“我在这里看你们拍可以吗，等你拍完一起走。”

“你不是很困吗？”骆修明的手拂过他的眉，被睫毛扫到了手心，又一抖，将手收了回去，“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我昨晚和周璧联机打游戏了，港区好多内地还没上市的新游戏。”

“你们相处的不错？”

项星白点头，毫无察觉地讲起昨晚的游戏，说到最后还加上一句：“我下周过来把游戏碟带给你吧！”

“不用了，他没有周末。”谭故的声音在背后凉凉地响起。

项星白吓了一跳，对着谭故讪讪地笑了下：“谭导好。”

谭故冲着他点了下头，然后看了骆修明一眼：“交代好了吗？”

骆修明眼神躲闪。

“什么？”项星白察觉不对劲。

谭故开口：“下场戏要清场，这里——除了我、一个摄影师和演员，其他人都不留。”

果然，几个一起进来的人已经布置好了场景出去了。

“为什么要清场……啊哦……”项星白的疑问脱口而出，然后就意识到是什么原因，瞄了一眼，骆修明不自在地挪开目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难怪刚才想着支开自己回酒店呢。

项星白心里有些不爽，看向谭故，“谭导，我可以在旁边观摩吗？”

“有什么好观摩的？”骆修明接话。

谭故憋不住笑出来，轻咳两声说：“那你坐在我旁边。”

“谭故！”

骆修明的喊声被谭故无视了。

项星白坐下来后，谭故还给两个演员讲着什么东西，好像和骆修明起了点争执。

留下来的那个摄影师没事，凑过来和项星白说话：“您是项老师吗？”

那个摄影师还是个小年轻，留着寸头，眼神很亮，不知道是谭故从哪里挖出来的学生。

项星白不自在地点头：“你好。”

“我叫朱玉炜，叫我小朱就好了。您是来探骆老师的班的吗？”

“对。你们下场拍什么啊，我在这里没事吧？”

朱玉炜咧嘴笑：“骆老师不介意就行了。”

项星白：“……”蜜汁不祥的预感啊。

说着话的时候谭故已经和骆修明说完话了，脸色很嘚瑟地走回来，项星白瞄了眼骆修明，发现他整个脸都是黑的。

谭故一点也不管他，喊了声：“演员就位！”

没有留下场记——或者项星白怀疑他们剧组规模那么小，可能压根就没有——，谭故自己喊了指令，拿了场记板打了一下，就开始了。

项星白注意到那个和骆修明对戏的年轻人。

他之前见过这个演员的照片，据说不是学表演的，谭故把他挖过来就花了好大的力气，之前拿到的那张规规矩矩的照片就看出来这个年轻人漂亮得张扬，真不浪费谭故付出的精力。

他太好看了，但是漂亮得几近锐利，好像玻璃一样，随时都会伤到别人，又轻易地会碎掉。

他和骆修明站在阁楼的窗台前，阳光照得他脸庞漂亮得像天使，而骆修明的脸躲在了阴影里，连尘埃都不远靠近。

项星白猜想这是谭故特地挑的光线和位置。

“这个演员叫翟繁。”谭故压低了声音和他说，项星白吓一跳，然后才怔愣地回应：“这样……”

谭故继续说：“这个角色，是我见过他之后才写的，如果他不肯接这部戏，我就把剧本压箱底了。”

项星白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两个人，他们在进行对话，骆修明的角色说了一句什么，激怒了翟繁，他年轻而漂亮的脸上呈现出张牙舞爪的愤怒来。

“他几乎只会演自己，但是已经足够了。”谭故接着说，“他不想拍戏，为了我新找的实习摄影师才同意接的。”谭故说到这里，眼神瞄向了拿着摄影机的小年轻。

然后他接着一锤定音：“他俩是一对的。”

项星白窘迫地想，谭导这是在安慰自己，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被绿吗……

翟繁愤怒地喊出了一句话来：“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全都看不见吗！”

骆修明站在阴影里，就好像他整个人也从来没有接触到光明一样，过了许久，他才阴郁地回答：“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做这些。”

“你！”

翟繁的拳头挥了过去，他们早已排练好了这段，骆修明错位假装被打倒，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打回来啊！”年轻的男人撕心裂肺地喊。

骆修明闭上眼睛，滞缓地侧身，没有看对方。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关上窗，光线太明亮了。”

项星白觉得以自己的水平，实在没有看懂谭故想要拍的是什么。

两个主演进行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关于光线的对话之后，年轻的青年又一次被对方激怒。

“如果你觉得我欠你什么，那就全部要回去吧。”

翟繁一把揪住了骆修明的衣领，他矮了些，可动作带着年轻人的凌厉，他推搡着对方，撞倒了他的画架，他为对方精心种的花，他的画飘落了一地，碾过了两个人的脚印，年轻人全部看不到，他愤怒地和对方直视，可那个人波澜无痕，衬得他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翟繁咬牙切齿：“给了你的东西，我才不稀罕要回来。”

“过！”

谭故开口，项星白才猛地一惊，被拉回现实中。

虽然谭故说了翟繁是在“演自己”，但是不得不说他的表现实在太有张力了。

就这么几分钟的时间，两个人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谭故去看成片有什么问题，骆修明往项星白这边走过来。

“拍完了？”

“还没呢。”

“打一架也要清场？”

骆修明在喝绿豆沙，呛了一下。“下一场。”

“哦？”项星白来了兴致。

骆修明瞄他，哭笑不得，“你真打算在旁边看？”

项星白不回答，反而问道：“你的荧屏初吻是什么时候没的？”

骆修明皱眉。“忘了。”

“你的第一部电视剧《玫瑰》，和一个超模演的情侣。”

骆修明回想了下。“我连她的脸都忘记了。”

项星白啧嘴，“真是无情。”

骆修明哭笑不得。

“还有第一场床戏，你记得吗？”

这个骆修明倒是没有忘记，因为才几年前的事情。“亡命凶徒里，五秒钟，我拍了五个小时。”

项星白噗嗤笑了一声，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荧屏初吻、第一次床戏，我都没见到，和同性拍床戏也算头一次，我围观下也不行？”

骆修明投降：“当然可以。不过……不是头一次，这周里谭故已经拍了好几场了。”

项星白先是目瞪口呆，再是怒不可遏：“谭导这是拍三级片还是文艺片！？”

骆修明捂住他的嘴，忍笑说：“估计到时候全被他剪干净了。他说主角之间看不出感情，要多肌肤相亲一下。”

“说够了没有？”谭故的声音在两个人身后冷冷响起：“过来拍下一场。”

骆修明耸肩，放开了项星白，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走了过去。

两个主角打着打着就上了床，不过项星白也才知道为什么谭故放任他在这里围观，因为翟繁把骆修明压到床上，扒了他的衣服后，反而伏在他胸膛上哭了起来。

“别哭了……”骆修明开口的声音带着无奈。

年轻人最受不了他这样的语气说话，好像自己的委屈在这瞬间获得了理解，于是哭得更加大声了起来。

“行了，明天和你去画展，这次不会放你鸽子了。”

他说着话就要起身，但是翟繁气势汹汹地将他压回去。“不许走！”像只被磨掉了爪子还那么张牙舞爪的小老虎，脸上挂着泪痕都那么张扬。

项星白从谭故前面的镜头看到特写，惊叹翟繁真的是……漂亮得可怕。

骆修明还是很无奈和退让。“好吧，那你要怎样？”

翟繁俯下身，咬牙切齿地开口：“我、我要在上面！”他说道最后，声音有些颤抖，他没意识到自己的气势弱了下去，直勾勾地盯着骆修明。

骆修明愣了下，旋即笑起来。“可以。”

项星白眼皮一跳。

接下来半小时，他看着谭故怎么指挥着扛摄像机的小朱变着角度拍特写，指挥两个演员怎么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疑问，如果这个人不是谭故，项星白会以为自己错误走进成人片的拍摄现场。

直到他看着谭故审阅完拍出来的片段没问题了，大手一挥：“行了，收工！”

翟繁一咕噜从床上跳下来，急匆匆地披上衣服，连招呼也不打就往外跑。

摄影师愣了下，转头看谭故：“谭导，我去看一下小繁。”

谭故点头，困惑地看向骆修明，“你把他怎么了？”

骆修明倚在床头，下身盖着被子，慢吞吞地开口：“他勃起了。”

谭故恍然大悟，然后机敏地瞄向骆修明下身。

骆修明反手操起枕头砸向谭故。“还不出去？”

谭故嗤笑了一声，火速收了自己的东西扛起离开，推门出去的时候憋不住大笑了起来，“这楼我人全清了，你泄完火再出来吧！”

另一个枕头也被骆修明砸到关上的房门上。

项星白愣在自己坐的椅子上，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俩了。

骆修明哑着嗓子，压不住轻笑：“你还不过来吗？”

项星白一靠近，立刻被骆修明拉上床压到了身下。

这张床摆在了阁楼的角落，阳光照不到，显得潮湿又阴暗，像个偷情的地方。

骆修明演了个落魄的男人，他留了胡渣子，用下巴蹭了下项星白的脸，笑着开口：“你脸真红。”

他赤裸着，被他压在身下的年轻人眨着无辜而明亮的眼睛，带了点羞怯不敢看他，任由他的手抚过自己的身体，将衣服一件件剥落。

骆修明还做了妆，他手掌里是全是厚实的老茧，摩擦过赤裸的皮肤时粗糙得叫人颤栗。

那手拂过锁骨往下，落在胸前的时候，项星白急喘着开口：“不要在这张床上……”

骆修明一愣，贴着他的脸问：“为什么？”

项星白的手攀着他的肩膀，侧头躲过他深沉的目光。

“你、你和别人滚过……”

声如蚊蚋，还分明带了点微妙的赌气和委屈。

骆修明笑了起来。

…… ……

日头有些斜了，屋外也不那么燥热，只是两个人还汗涔涔地，却搂着不愿放手。

骆修明扫开项星白的额发，捏了捏他的脸颊。

“都累瘦了吧，打戏不好拍。”

项星白摇头。“没有，明导很照顾我。”

骆修明的手握住了他挂在脖子上的戒指，刚才脱了衣服也没取下来，这对戒的一只，就这么明晃晃地贴着两人相亲的肌肤，围观完了整场性事。

项星白顺着他的动作低头。

骆修明轻声开口：“等拍摄任务告一段落，我们去结婚吧。”

“什么？”项星白一惊，抬头看骆修明。

骆修明扬眉，笑得极其暧昧：“总不能让你刚才的称呼……白叫吧？”

项星白侧头躲开了他调侃的视线，却让骆修明看到了他发烫的耳根。

骆修明轻声开口，语气却十分郑重：“我会把这枚戒指正式戴到你的无名指上，即使在这里不被承认和祝福，也不能阻挡我对你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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