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一个人，就去见啊，迟宛不懂这种数十年的想念到最后会变成什么，难卸下的执念吗？

迟宛答应过要好好开解两个人的关系，进一步说道：“我去见了伯母，她很想念你，你知道吗？她为我们能在一起而高兴，这让我意外，你母亲是真的充分尊重你的选择，可能是这么多年的分别，她在尽力想要讨好你。”

听到这话的倾听反倒不屑地笑了，“看吧，她连这件事情都不在乎，什么尊重，是无所谓。”

“你怎么这么想？”

“五岁，还是六岁，五六岁的样子吧，她丢掉了我，让我站在街口等她，说很快会回来的，天有些冷的样子，我口中可以哈出团团的白气，穿得很薄，脚趾头都冻得失去了感觉，还是傻傻地等着，因为是妈妈，所以怎么可能会骗我？可是她没有回来，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回来。”倾听就像是说别人的事情，麻木地吐着字。

迟宛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是不是因为她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时候你才五六岁，会不会因为记忆模糊，所以……”

“呵，等不到我就回家了，家里来了爸爸的一个表姐，我进门她就骂骂咧咧，说什么爹死了没人要的东西，什么叫没人要？我还有妈呢，怎么就叫没人要了？我就反驳，现在想想，表姑一定在心底把我嘲笑死了，我妈的行李都搬走了，我本来就是没人要的。”过去这么多年，倾听已经可以很平淡地将其叙述。

迟宛没想到倾听还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了，说起这些来还是像个孩子，迟宛坐了过去，想要和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我至今还记得表姑对我说的话，说母亲就是个只认钱权的势利女人，跟我爸在一起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是连她自己都无法饶恕的错误。”

……

—你骗我！什么是钱权？你不要这么说我妈？

—我骗你？你妈已经把这破房子给我了，你，她说了，你是我弟的儿子，我们家的人就该对你负责，呵，你又不是我生的，我明着给你说吧，房子我拿去，你做好准备，我也算给你找个去处，明天就送去福利院。

—福利院？我不去！我不去！那是没有父母的孩子才去的地方，我有妈妈，我为什么要去？

—屁大点孩子，你懂什么？我也是有家庭的，难道让我养你？我再跟你说一遍，你妈找有钱男人过日子去了，你现在是没有妈的孩子，听清楚了吗？

—你骗我，我妈还让我等她呢。

—等她？那她人呢？呵，刚才收拾东西走人了，你等什么？

—去哪了？我妈去哪了？呜——呜——

—好，你非要找她问个清楚，那你去啊，就集市上盘店铺卖肉的那家，那可是咱这地方唯一一家万元户，有钱的很，真不知道你那妈什么本事勾搭上人家的，你妈说了，让我把你带回老家去，或是随便丢哪，远远的就好，省得给她惹不痛快。也对，人家男的要她就已经不错了，怎么允许再带个拖油瓶。

小倾听除了哭还是哭，哭声响彻了窄小的胡同。

—我要去找她，她跟我闹着玩呢，她总喜欢跟我捉迷藏……

小倾听跑掉了鞋子，脚上龟裂着，踩在不平整的石子地上，血迹斑斑。

“我找到了她，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她，她正跟我们当地出了名的万元户有说有笑，那是她新的丈夫，他们看起来真恩爱。唯路，你觉得人是慢慢长大的还是一瞬间长大的？”

“我……”迟宛犹豫，他觉得人应该是在慢慢中一瞬间长大的。

“我好像是一瞬间长大的，五六岁的时候我好像就长大了，我知道她不再属于我了。”

小倾听站在冰凉的地上，躲起来看了好久好久，看到万元户都收了摊子，妈妈和万元户挎着手一起回家，他也没能上前质问一句，说好的等着呢，怎么就等丢了？

他畏惧，伤心，不解，慌乱……几岁的孩子尝尽了人世间复杂的情绪。

“后来我回了家，那个不能再称为家的家，表姑对我还算客气，送去福利院的时候塞给了院长一些钱，估计是卖掉了家里的房子过意不去，临走之前嘴巴抽动想说些什么却也没有。”

迟宛几乎听不下去，福利院？大概并不是个好地方，尤其是正常的孩子待在那里。

“福利院离她在的地方不算远，起初不认识，一路问着便也知道了线路，不坐车走上一下午就能见到的，我那时候总去看她，不是想她，就是想过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真希望卖肉的店垮下来，她过得穷困潦倒，后悔丢掉我，后悔自己的选择，我真见不得她好，可还是事与愿违，她过得越来越好，穿得好，吃得好，面色红润，好像还有了可爱的宝宝。”倾听说着这些，情绪稍微波动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自她再为人母，我就没再去偷偷找过他，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并不是不喜欢孩子，她只是不喜欢我罢了，我们以后都会是陌生人。后来，我遇到了很好的人，他们才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我为什么不重新开始呢？”

迟宛点了点头。

“所以，你知道她现在说的谎有多令我恶心吗？这么多年，她还是一点没变，都让我看不下去。我小时候就想，当地人都知道她是个有孩子的女人，却跟了有名的万元户，人们当面不说什么，背地里流言蜚语不断，她过得也一定辛苦，我觉得真的是我想多了，跟着父亲那样的穷光蛋过日子才是最辛苦的，她怎么会怕那些闲言碎语？”

听了倾听的诉说，迟宛只想抱抱身前这个男人，恨不得把他这么多年缺失的爱一股脑地补回来。不过，他真庆幸，没有了母亲的倾听可以成长的这么好，不，或许正因为没有了母亲那样的人，他才成长的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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