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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不到，便是下学的时辰了。

常戚戚拿着自己的书袋往自己家回去。

本来嘛，她是准备下学之后在这儿等魏清浅下值然后跟他一起用晚膳来着。早上应了清浅哥哥的话，她如今也不准备等了。

只是常戚戚还没有跑出去，就被一个丫鬟给叫住了。

“七娘子吗，我家夫人有请。”那丫鬟对着常戚戚端正地行礼。

这个丫鬟常戚戚自是知道，是郑国公府魏夫人身边的丫鬟。

常戚戚一般可不是谁叫她她就会应的性子。一般看自己心情的。

但毕竟是清浅哥哥的阿娘，常戚戚想都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跟着丫鬟往府邸的后院走去，几转几弯又走了好一会儿。

常戚戚转头看着两边景象。虽然郑国公府就在她们家对门。但其实常戚戚对这里并不熟悉。

她跟魏袅并不交好，所以也没有跟她去过后院。至于从小一起长大的魏清浅，他是从小被他阿翁抱到前院养在身边的。

所以从她记事起，每次跟在常臻后头来郑国公府，都只是在前院。

偶有那么一两次来后院参加过宴会什么的，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自从郑国公府前世子，也就是魏清浅的阿爹死后，郑国公府里头就没有举办过宴会了。冷冷清清的。

常戚戚一边跟在丫鬟后头，一般盘算着。

等她以后嫁给了清浅哥哥，一定要在这里办宴会。要热热闹闹的。她不喜欢吵闹，但也更不喜欢冷清。

转到了魏夫人的庭院里头，丫鬟带着常戚戚走近。

此时的魏夫人坐在屋外的廊下，身前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绣架，上面绣着一副山水图。

常戚戚被丫鬟领着走近，魏夫人；老远就看到常戚戚了，也没起身，端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带着笑起瞧着常戚戚走近。

“七七来了。”她慈和地开口道。

常戚戚站在檐下，冲着魏夫人端正地行礼，“七七见过夫人。”

她只是不屑于规矩。

并不代表她不会。

常戚戚往常见到她，可是从未这般行过礼的。魏夫人看着常戚戚端正的行礼姿势，眼尾挑了挑，含着隐约的不屑。

装模作样。

一闪而过，“你对我做什么虚礼。”她说道，声音温柔，敢魏清浅给人的感觉一般温柔。

常戚戚站直了身子，看向魏夫人，“不知夫人找我来有何事？”

自己是长辈，都还没有开口，她就先问了。魏夫人心中不满。一看就是个不会说话的，规矩规矩也无半点儿。

“你先坐。”魏夫人心中不满，面上却是未表现出丝毫。朝着常戚戚指了指身旁的小杌子。

常戚戚先是看了眼魏夫人，见她依旧笑看着自己，这才放下心来，向着房檐的阶梯上走去。脸上是些许轻松，“我就说嘛，夫人这么好的性子，肯定不会讨厌我的。”

她就说，魏夫人那么温和的性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讨厌自己呢。平日里看着自己都乐呵呵的，一点儿看不出来哪里不对。

魏夫人讶异地反问，“谁说我讨厌你了？”

“魏袅呀，她说你一定会不喜欢我。”常戚戚说着，坐在了魏夫人旁边的小杌子上。然后手肘放在膝盖上撑起自己的下巴，看着魏夫人绣架上的图。

一看，哟呵，好厉害！

那张绣布上绣着的图案可不是什么花草也不是什么飞鸟，而是一副山水画。

这不是一般的山水，而是前朝久负盛名，让天下才子追捧不已的大家关仝的《山溪待渡图》。（注1）

《山溪待渡图》本是一副绢本水墨画。先以水墨淡色勾绘圾垅，风阜、峦岭，再细染矗立的主峰，直泻的飞瀑，山下烟林掩映的古刹柴关，更增添了画面的生活意趣，使整幅画更加饱满生动。

此图带有鲜明的北方特色。巍峰耸立，瀑布高悬；坂垅、冈阜、峦岭，自近及远盘礴而上；楼阁掩映，远山迷朦；气势堂堂，景意幽深。图中强调的是山和溪，山作正面主峰突危，两峰环抱之。

她在书上见过。

作画尚可，若是刺绣成品，那是极难的。

这《山溪待渡图》可不是一般的绣样，不同于普通花的草绣样，样式单调，色彩鲜艳。《山溪待渡图》山水的色彩很是寡淡，层层递进，色彩可不是一般鲜艳的丝线能配出来的。

光是配色，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常戚戚不禁感叹魏夫人的绣工。

魏袅这个孩子！魏夫人有些无奈，怎么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说。

沉吟片刻之后，回头就看到常戚戚拖着自己的下巴出神的瞧着自己绣架上的图。

她也能看懂这个话？

笑话。

“你喜欢这图么？”魏夫人微微俯身，跟常戚戚一起看着绣架上的图，“你若是喜欢，我回头绣一副给你。”

这幅《山溪待渡图》她自不会送。这幅图花了自己许多心血。送给她？暴殄天物。

“不用不用。”常戚戚忙摆手，“夫人送给我也无用。我屋子里不挂绣品的。”这样的东西给她，也是浪费。

最主要是，她太知道这样的一副东西要绣成需要多少心思了。

她不想清浅哥哥的阿娘为了自己劳这神。

“也是，送给你你也不懂。”魏夫人说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幸好是温柔地说出来的，不然常戚戚定会以为这是埋汰自己呢。

这埋汰太深，不怪常戚戚听不出来。

于是她点点头，“就是这个理。”大哥说过，想要讨好一个人，比如他讨好大嫂的时候，你顺着她的话说就是了。

管她说的对不对。

听了常戚戚的话，这魏夫人心中愈发觉得嫌弃了。这样大家之作都不晓得，甚至在自己埋汰之后还能这么坦然地说出口的，简直是不知羞耻为何物！

魏夫人拿起了绣架上的针线，开始绣了起来，一边绣一边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七七呐，我听说，你如今跟清浅好着呢是吗？”

常戚戚听到魏夫人突然问这个问题，然后抬起移开了看着绣布的目光，看向魏夫人，“是呀。”她回答得还不含糊。

“你……”魏夫人被常戚戚这样坦然的模样噎了一下。这么小的女儿家，说到这些事，就是情场经验再丰富，对着她这个男方的母亲。怎么也该羞涩罢？

“夫人怎么了？”常戚戚看着盯着自己沉默不语的魏夫人，主动开口道，“您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夫人不必羞涩，有什么话对我直说便是。”

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该羞涩的人。魏夫人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然后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一边继续绣起针线，一边道，“七七，你可知道清浅平时喜欢什么？”

常戚戚不知魏夫人为何突然问这个话，没有多想就说道，“知道呀，喜欢我嘛。”

她说完，看着魏夫人绷不住的脸色，赶紧接话道，“当然，最喜欢的还是您这个阿娘先。”态度还是应该有的。

这个……厚脸皮。

魏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压住了心中的躁意。然后转头看着常戚戚，“七七，你说错了。”她缓缓开口道，“女人的一生，只有夫君。男子不同，男子除了妻子，还有事业和追求，有自己的爱好，甚至还有风花雪月，还有诗情画意。”

“女子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你觉得今日他喜欢你，转日等你人老珠黄，他喜欢的东西”

魏夫人谆谆善诱，以自己能做到最和气的态度，指了指面前的绣布，“比如这个。”

这个，是清浅最喜欢的一幅画，你能与他说起这些吗？”

常戚戚顺着魏夫人的手指看向她的那幅《山溪待渡图》。但是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她还想着那句女人的一生，只有夫君的话。

脑子里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只有夫君呢？

见常戚戚盯着绣布发呆，魏夫人以为自己说到了她的痛处，心中看不起她连《山溪待渡图》都不知，果然是外界传言的草包。但是面上还是一点儿看不出来。

至少常戚戚是看不出来。

“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知晓，你跟清浅除了现在的互相喜欢，就什么都没有了。往后你们上了年纪，才知晓现在的选择有多不对。”魏夫人说着，停下了话，看着常戚戚。

自己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总是该听懂了罢。

常戚戚当然听懂了。

不过只是听懂了魏夫人画面上的意思。

因为在她看来，喜欢就是这般温言细语，不喜欢就似梁瑞那般拳脚相向。

即使现在，她还是抱着最大程度的善意跟魏夫人相处。

所以她很是认真地想了想魏夫人的话。只有对上喜欢的人，她才会认真听别人的话。

魏夫人看着沉默不语额的常戚戚，以为自己总算是说动了这个木头，本来心里头都开始松了一口气了。忽而又见常戚戚抬头看着自己，目光认真极了，“可是只要相互喜欢，不就够了么？”

魏夫人听到常戚戚的话，怔了怔，看着她。

还没有反应过来，又继续听她道，“夫人好多说的不对，第一，清浅哥哥若是喜欢，我相信他不会今日喜欢，等我没了美貌他就会移情别恋。夫人不信自己的儿子我信。第二，夫人说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可是我并不是以色侍他。所以完全不用担心。第三，”

常戚戚说着，将自己那对极好看的柳叶眉高高蹙起，极其不可思议地看着魏夫人，“夫人为何会觉得女子的一生只有一个夫君呢？”

这个是她最想不通的！

为什么女子的一生只能有男子？

这跟她爹和哥哥嫂子教她的完全不同！

本来以为她是在想自己的话，她倒是……倒是真的在想自己的话。不过想的却是怎么跟自己犟嘴！

“哦？那你觉得，女子一生还能有什么？”魏夫人被常戚戚气笑了。只不过这笑容是冷笑。她反问道，“不是只有一个夫君，难不成有很多男人么？”

常戚戚再愚钝，听到魏夫人这话也是听出了不对。她看着魏夫人，心中不愿相信魏清浅那个以贤惠出名的母亲会用这样的话来奚落自己。于是压住了心中了的异样，道：“当然不是。男人就一个夫君便够了。我的意思是女子这一生，除了男子，也应该有其他的东西。”

“比如？”魏夫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常戚戚，心中尽是冷笑和看不起。

“比如天下。”常戚戚接着魏夫人的话，看着她的目光极其认真。怕她听不懂自己的意思，又重复了道，“女子的一生，除了男子，还可以有天下！”

有黎民百姓和天下苍生，有天下万里河山和世间疾苦。”

魏夫人先是被常戚戚过于认真的样子唬住了，然后看着她愣了愣，遽然大笑起来，就好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坐在自己的杌子上笑得前俯后仰笑得喘不过气来，这才被后头的丫鬟拍着胸背缓了过来。

常戚戚不明就里地看着魏夫人被自己的话逗得成如此模样。

一脸茫然，她的话很好笑？

可是阿爹和哥哥嫂子每次跟她说这些的时候，都是相当严肃的。

就是皇上，说起来的时候，也是一脸肃颜。

哪里好笑了？

魏夫人笑完之后，用帕子按着自己的眼角的泪水。看着眼前的和常戚戚，以前觉得常戚戚是混子，如今觉得她不仅是混子，还是个傻子。

“这话是谁哄你的？”魏夫人问道，带着戏谑，“我倒是想听听那个混蛋说出这些来唬你这么小个女儿，真真是坏。”

别人说她可以，但是说到她阿爹和哥哥身上常戚戚就有些不悦了。但估计魏清浅，常戚戚还出没有发火。只是她不同于魏夫人，不高兴就是真的不高兴。

没法装模作样。

“不是混蛋，是我阿爹说的。”常戚戚沉吟片刻之后，还是没有再管她阿爹嘱咐过她不要跟外人说的那些话。“他跟夫人说的截然不同，他要我心里头不能只有男子，还要有天下苍生。”

魏夫人扯了扯嘴角，对于鄂国公的话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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