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生前最爱马蹄莲了，白色的马蹄莲。

郑子超第一次到家里见父母，就捧着一束盛开的白色马蹄莲。

之前温煦见过郑子超几次了。寒假里她在工艺美院的考前辅导班上素描课，一天中午下课，温暖如约来接她，后面还跟着一个大男孩，眉清目秀。她猜到那就是温暖提起过的郑子超。

郑子超提议去吃披萨，还是温煦常去的那家披萨店。中午的阳光从向南的大玻璃窗倾泻进来，郑子超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温煦和温暖聊天，偶尔抬起头笑笑。

后来温煦生日，在画廊，郑子超送给她一盒24色的水溶彩铅，是温煦觉得最专业的牌子。

“是我姐告诉你的吧？”温煦问。

郑子超笑了笑，“那天在披萨店你好像说过……”

“谢谢你……郑子超。”温煦想了想，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干脆。

“诶，应该叫声‘姐夫’，这称呼听起来好玩……”楚薇薇在一边调侃着笑。

“就叫名字吧，挺好。”郑子超的脸红了。

温煦一直也没改这个称呼，她对外人说活，挺自然地介绍，我姐夫，但是在家里，她更自然地随口就是郑子超。

“郑子超，你这么投其所好，也太急功近利了吧。”温煦指着那一束白色的马蹄莲，故意看着妈妈说。

郑子超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还是妈妈接过他手里的花儿来解围：

“谢谢你，我最喜欢马蹄莲了……”

温煦吐了吐舌头，凑到温暖的耳边：“妈最喜欢马蹄莲，女婿送的更喜欢。”

的确，从此郑子超包揽了妈妈的马蹄莲，无论其他礼物如何变化，总会有一束马蹄莲，月白色的花朵挺立在青翠欲滴的花枝上，袅袅婷婷地绽放在妈妈最中意的那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

就是最后一次妈妈出院，他抱着晓天在门口，怀里是一束火红的康乃馨，温煦提高了声音问，怎么不是马蹄莲？郑子超看着两岁的晓天，“这是我选的，小姨，我爸爸……”郑子超竖着一根手指抵住了嘟起来的嘴唇。

一进家门，妈妈就看见了满屋的马蹄莲，餐桌上，床头柜上，茶几上……能摆花瓶的地方都插满了，一丛丛，一簇簇，婀娜多姿。

那是妈妈最后看到的那么多的马蹄莲，可不是郑子超在那个家里摆的最后一次。

妈妈去世的第二天，他亲自把起居室布置成灵堂，四处插着马蹄莲，门口还预备了一只大水桶，里面也全是马蹄莲。每位来吊念的亲友，都取了一支献在妈妈的遗像前，妈妈优雅的笑容被遮蔽在那些闪耀着佛性光辉的白色里……

以后每次去陵园，温暖、温煦手捧着白菊黄菊，郑子超则环抱着九支白色的马蹄莲……

晓天也知道这是姥姥最喜欢的花儿，每年清明前后，没有人提议，大家都会各自买回来几支马蹄莲，在家里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开着，郑子超的那束最多，开的时间也总是最长。

那年清明，因为祖斌的事情，郑子超在外地没回来，他订了一束马蹄莲快递到家。那是那一年的第三次，之前的情人节和温暖的生日，鲜花也是这样上门的。温煦不禁在想，浪漫到底是一种形式，还是一种灵魂。

吴家梁也思考并回答过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更偏重后者。

所以他在和温暖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那个等着晓天来家里的下午，他问过温暖：“你看上郑子超什么？你说他善良，看上他因为他善良，看不上他了，他的心软的善良就成了毛病了？”

吴家梁的语气少有的强硬，带着几分气愤和指摘。

温暖愣住了，她没有辩证地想过这个问题，她想的是她和郑子超之间，没有想过郑子超和别人。

“你当时说，他对别人都那么好，也一定会对你好，现在他还是对别人好，他糊涂，事情没处理好，但是他还是郑子超，别人说什么我不管，你应该知道，我也知道。”吴家梁那天是要把话说完说透的。

温暖后来才明白，那段时间他为什么总是说自己悟了。

温煦也觉得老吴悟了，在温暖把他的那些话复述出来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老吴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很清楚，他的人际智力很高，只是他纯粹，他不屑于那些龌龊的勾心斗角。

相比较而言，真正单纯的是温暖和郑子超，他们也许都没有意识到那些险恶，就已经被卷进汹涌的波涛里去了。

他们是真实的，但他们不现实。所以郑子超始终不愿意承认和面对，祖斌会真地恶意欺骗他，他也不认为许梦芬会为了把钱要回去，不择手段。他更要去知道，江海涛反复强调他没有收保证金，还把温暖的电话给许梦芬听，他的解释是要自保。

郑子超可能都没想过什么是自保，如果他筑起这道防线，他还会有那么多麻烦吗？他还会牵连到郑子杰和温亦真吗？

善良有无锋芒，是方法问题，不是方向问题。吴家梁想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

就像温煦在最艰难的九天里，她居然想起过郑子超，马医生说那种抗生素也许管用，但是医院还没有申购到的时候。

温煦想起了郑子超，以前家里的这些事情好像都是他处理的，妈妈的药，小姨转院找专家，晓天那年因为免疫系统敏感，持续高烧却四处不能确诊。最后也是郑子超打听到中医医院的儿科专家，才药到病除。

其实温暖也想到了郑子超，想到了吴家梁的那些话。

他是郑子超，就因为他是郑子超，温暖才坚信，他是清白的。

许梦芬当时威胁温暖说，她有证据，她要让郑子超身败名裂。温暖曾回答，你可以怀疑郑子超的能力，但不可以怀疑他的人格。

许梦芬鄙夷地哼着气，欠钱不还，还有人格吗？

在“胜者王侯败者寇”的现实里，真实变得一文不值。

白色马蹄莲的花语是纯洁，忠贞不渝。妈妈是这样对温暖说的。♂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