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陵园显得更加清冷。

温暖和晓天沿着松树掩映的甬道，穿过一片一片的墓碑，来到妈妈的墓前。

紧贴着妈妈的墓，是一棵粗壮的柳树，这个时节，叶子都落了，留下坚硬的树枝把又高又远的湛蓝的天划分出一条条的，素描一样的笔触。

和旁边墓碑相邻的空隙里还有一株挺拔的月季花，几个枯黄的花苞顽强地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期待着又一个阳春的盛放吧。

温暖从背包里拿出温煦准备好的一把小笤帚，把墓碑的前后左右都扫干净，又接过晓天刚刚接满水的喷壶，把所有地方都冲洗了一遍。她一边和晓天用干布一下下擦拭着墓碑，一边小声地和妈妈说话：

“妈，对不起呀，清明没来看你，你肯定也知道了，我爸病了。”说到这儿，温暖稍微停顿了一下，她要想一想，到底要告诉妈妈什么。

“妈，这样也挺好的，他病了，可能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他也就没那么多烦恼了。”

温暖再次停住，她的手正在“爱妻”那两个字上。

这块墓碑是以温亦刚的名义立的，左下角也刻着温暖、温煦、郑子超和晓天的名字。

“妈，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我们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的。”

温暖又指了指晓天，继续说：

“晓天也来看你了，妈，晓天长大了，他自己的事情他会安排好的。”

“温煦没来，下次让她来。”温暖真地卡了一下，她还得说：

“妈，子超也没来，您肯定知道原因了吧，他不懂事，自己掉泥坑里了。他也是大人了，该承担的事儿也得自己担着，您说呢？”

“妈，我，我挺好的，我们都……”温暖哽咽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晓天在旁边低着头，搂住了温暖的肩膀。

三根香在碑前静静地燃着，一缕青烟直上，又在半空划出婀娜的线条。

温暖拉着晓天一起鞠了三个躬，泪水滴答而下，落在大衣的前襟上。

“妈，”温暖抹了一把双颊：“你放心，我们是你的女儿，无论多少困难，我们都会挺过去的。”

“妈，我，我真的想你……”温暖趴在了墓碑上，脸紧贴着冰冷的石头。

他们赶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温亦真和温诚已经站在那儿了。

看着温暖停下共享自行车，“诶，你们从那站下车的？”温亦真问。

“我们从东边过来。”温暖一边锁车，一边回答。

“去那边干嘛？”温亦真又问。

温暖抬起头，看着温亦真，从他询问的表情里，温暖知道，他完全不记得这个日子了。温暖前天和他约好这个日子，他肯定也没有想到。就是温暖现在从东边过来，他还是没有想起来。也许他早就忘了，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记住过。

他不记得妈妈的忌日了，他还记得这个人吗？他曾经的大嫂。

温亦真准备结婚的时候，爷爷奶奶给他们粉刷了房子，打了一套组合家具，请了厨师办了婚宴，他们自己的一点积蓄也都在置办物品的时候花光了。旅行的费用还有一些其他的开销实在应付不来了。

那个周末温亦真和温暖一起回家，去找大嫂。

大嫂给了他八百块钱，她和温亦刚全部的积蓄。

温亦真感动极了，“这就解决大问题了。”

“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别留遗憾，也别委屈人家心纯。”大嫂笑着说。

过了一年多，他们好不容易把钱攒够了还了回去，可是半个月后，他们又拿到了盼望已久的冰箱票。

在那个年代，这个票证是非常紧俏的。

温亦真想了想，又回去和大嫂商量，大嫂立刻把钱拿给他，还嗔怪地说：

“就说让你先用吧，还非着急还。”

后来温亦真无意中知道，那时大嫂本来找到一张洗衣机的票证，但她放弃了。

他又见到大嫂，不好意思地赔不是，大嫂说，住平房，屋里也没有上下水，洗衣机也不方便，等什么时候住楼房了，再说吧。

温亦真和程心纯后来多次提起这一段往事，和郑子超都说过，你的丈母娘，我的大嫂是最好的，所以才能教出温暖温煦这样的女儿。

此刻，这个最小的小叔子在等着大嫂的女儿回答：

“我们去我妈那儿了，今天是她的忌日。”温暖说，声音很低，很轻。

温亦真楞了一下，没有说话。

进到派出所的大厅，是一个女警员接待的：“您这情况我们了解，不符合条件，这两个非直系亲属迁不进来。”

“什么情况？”温暖问。

女警员微笑了一下，看着温亦真，没有再解释温暖的问题。

温暖转身走出大门，想给江海涛打电话，她记住了女警员的警号。

江海涛的微信先进来了，是一串数字，熟人打听到上次向所长汇报经济纠纷的警员的警号。

正是温暖记住的那个号码。

温暖不想打电话了，只回了“谢谢”两个字。

“你看，就是不行，办不了。”温亦真追出来对温暖说。

温暖站在路边，看着温亦真。

“还是去外地吧，就只有这一条路了。”温诚在温亦真的侧面，双手抱在胸前，立着黑色大衣的领口。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愿意也没有办法。我们也尽力了……”温亦真补充了一句。

“你们总不至于就想让我离开北京吧？”温暖努力让自己缓和一下。

“别那么自信。”温诚说，说完了，嘴唇微微张开着，一副定格的表情。

温暖扭头看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直到他似笑非笑地移开了目光。

“温暖，你欠我那么多钱，也还不上，我现在都逼得卖房了，为了替你还债，欠了，总要还吧……”温亦真摊开两手。

“我欠钱，但是我不欠户口，我有户口，我的户口原来也不在这个户口本上。”

温暖说，坚决地。

温亦真盯着温暖，瞪大了眼睛。

“我和晓天的户口都不会离开北京，谁也没有权利让我们离开。”温暖接着说，是自信的。

冬天的暮霭一下子包围过来，把朔风里的四个人涂染在一片浓重的暗淡里……♂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