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月台上，冯曙光向着车窗里的温暖和晓天挥手。

列车启动了，晓天的脸还紧贴在玻璃上，看着冯曙光的方向。

冯曙光跟着列车向前，加快了脚步，直到列车呼啸着，沿着轨道奔驰，只留下车尾的影子。

冯曙光站在月台上，独自站在月台上。

他曾经这样独自送别过，腊月底的那个夜晚，他把郑子超送上返京的列车，他也跟着火车向前跑，比这次跑得还远，还快，他一边跑一边用力地挥手，他怕天太黑了，郑子超看不见。

那一晚，他还想起了他们十八岁的秋天，郑子超决定跟着大姐夫去北京做生意。走的前一天，他们在郑子超的家里，一起喝酒，好几个人都喝醉了。

第二天早晨，郑子超出发了。冯曙光没喝酒，他想好了要送他。只有他一个人一直和郑子超坐长途汽车到了省城的火车站，又看着火车开走了，远出他的视线。

晓天四岁时的那个正月初五，也是他独自在月台上送别了郑子超一家三口。

那年的春节很冷，初五下着雨夹雪，因为工作上的临时安排，他们必须要赶回北京。初五的傍晚他们赶到省城，冯曙光在车站广场的票贩子手里抢到了两张硬卧车票。

进站口挤得水泄不通，武警拉起了围栏维持秩序，冯曙光扛着两个大旅行箱，在前面撞出一条细窄的缝隙，郑子超把晓天架在脖子上紧跟其后，还要拉着温暖的手。

“有孩子，小心点，有孩子。”冯曙光和郑子超大声的喊叫，被一位武警军官听到了，他松开了围栏的一个缺口，把他们四个人推进了检票口。

他们朝着月台狂奔，冯曙光先把箱子甩在列车门口的过道里面，又跑回来接下了郑子超肩上的晓天，看着温暖和郑子超跌跌撞撞地挤进车厢，趴在窗口拉起了车窗。冯曙光把晓天从窗户塞到郑子超和温暖的手上。

晓天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进去，列车就开动了，咣当咣当地震动着轨道，发出隆隆的轰鸣。晓天在温暖的怀里掉转头看着窗外，脸紧贴在半开着玻璃上。

“曙光叔叔，你上来呀，曙光叔叔……”晓天在哭喊。

上气不接下气的冯曙光跟着列车奔跑，一边大口喘着气：“叔叔过几天……就回去，晓天……过几天……”

这一次，送行，又是就他一个人的送行。

他不能再说，“过几天就回去了。”“有时间就回来。”也被他咽在喉咙里。

他只能对晓天说，好好照顾你妈。然后他张开了双臂，晓天扑到了他的肩膀上……

离这一次最近的一次拥抱，是两年前，晓天考上大学的夏天。

冯曙光特意赶到北京，为了向晓天表示祝贺，也为了和郑子超好好谈谈。祖斌的事情，山西的项目那时都已经发生，他想劝郑子超冷静对待，果断处理。

他和几个从前的好友一起，请晓天吃了一顿饭，每个人都给晓天一个红包。饭后，他先送晓天和温暖回家，在楼下的停车场，他犹豫地告诉温暖，郑子超在山西交了保证金，祖斌根本就不想还钱。

温暖是从他这里知道山西的事的，在事情已经发生两个月之后。但是已经晚了，郑子超的恶性循环已经开始了，不可阻挡地开始了。

所以冯曙光那天在酒店里，说，当时也没有劝住他，现在出事了，也扛不住了。

他下车，对晓天张开了双臂，紧紧拥抱了晓天，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他心里一直盼望并相信，一定能够考上大学的大学生。

而他和晓天的渊源从晓天出生就开始了。

晓天出生的前一天下午，冯曙光和郑子超、温暖一起送走了，来北京看望冯曙光的母亲。冯曙光单独去了一家小的服装市场，想看看是否有便宜的摊位出租。

郑子超和温暖回办公室等冯曙光一起回家，一直等到八点多，天都黑了，冯曙光也没有回来找他们。

那时冯曙光没有手机，也联系不上，郑子超和温暖只得先回家了。

就在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温暖就因为阵痛住进了医院，第二天凌晨五点，晓天就出生了。

而冯曙光前一天因为晚了，他估计温暖他们回家了，就到附近的一个老乡家里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上午，他给郑子超打电话，问你们怎么还没来办公室？

郑子超没好气地回答，在医院。

“怎么啦？”冯曙光有点紧张地问。

“温暖生了！”郑子超对着电话故意大声喊。

冯曙光扔下电话就往医院跑，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束夸张的百合花。

晓天五个月的时候，得过一次喘息性支气管炎，正好赶上郑子超出差，冯曙光就每天陪着温暖带晓天去打点滴。

家里离儿童医院远，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

每天上午，晓天就在曙光叔叔的怀里一路睡到医院，一进诊室，他就醒了，头来回乱动，害得护士为了给他找血管，把额前和两侧的头发刮得斑秃一样。冯曙光为此还跟护士发了脾气。

四个小时的输液结束，他们再原路返回，赶上高峰，就要等上好几趟车，才能挤得上去。

晓天一岁半的那个春节，本来都不打算回去了，一是觉得晓天小，再有也想省点钱。

郑子超的积蓄都给冯曙光还了债，他们的画廊也因为政府占地被迫关张了，凑钱干起来的小公司才刚刚起步，所以他们商量好一起在北京过年吧。

腊月二十七，出差了三天的温暖从上海回来，带回了跟客户结账的六万块钱。他们当即决定一起回老家，冯曙光指着锅里刚刚炖熟的老母鸡，说，把它带着，火车上吃。

那是晓天第一次回老家，郑子超抱着晓天，温暖背着包，冯曙光拉着箱子，肩膀上还扛着一辆折叠的儿童推车。

后来那辆车的轱辘在坑洼不平的河滩上推掉了，冯曙光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轱辘打着滚掉进河水里，漂走了。

再看车，倒向一边，坐在里面的晓天斜着身体，歪着头，等着他的曙光叔叔拯救呢。

那时，几乎每年的春节他们都是同来通往的，难怪晓天在火车的玻璃窗边哭喊，他以为火车开走了，他的曙光叔叔丢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