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梁站在向东的窗前，透过大杨树的树荫看见那只小鸟翩然而至了。

他已经沏好了浓郁的茉莉花茶。

温暖自带了午饭，她知道吴家梁已经吃过了，也知道他是从来不吃这种便利店快餐的。

温暖一边安静地咀嚼着饭菜，一边认真地看了看吴家梁。他的脸色确实好了很多，又显出一点红润的光亮，但是他瘦了，挺起来的让温煦调侃的肚子明显收紧了，宽大的驼色卫衣，衬托出似曾相识的挺拔年轻的身影。

“你又要夸我了。”吴家梁用手指着温暖，神秘而狡黠地笑着说。

温暖没有吝啬：“你看上去好多了，真好！”

吴家梁爽朗地笑，那笑声也恢复了往日的震荡。

“我一直都认真念经的，心情好多了。”吴家梁严肃起来，音量也调整到轻缓的位置。

温暖收拾了饭盒，端起了一杯浓茶。这个透明的玻璃杯成了温暖的专用，吴家梁还是捧着他的大陶瓷缸子。

“治疗方案出来了吗？什么时候手术？”温暖问。

吴家梁想了想，走到窗前把窗开得更大了一些，有几团柳絮刚好贴在纱窗上，他伸着头凑上去吹了吹。

转回身，看见温暖等待中注视的眼神，他走到温暖的对面：“温暖，我要是真上去了，你会想我吗？”

温暖原本专注的眼睛，倏地眨了一下，鼻子一阵迅速而尖锐的酸楚。

“吴家梁。”温暖大叫他的名字。

“万一，我是说万一，假如……”吴家梁笑着，一根手指竖直起来，眼睛随着看向上方。

温暖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闪亮的东西。

温暖起身把吴家梁的手拉下来，更加认真地看着他。

吴家梁勉强地笑了一下，晃了晃头，说：“温暖，说真的，我是说真的，你要认真地听。”

温暖重新坐回椅子上，他们俩个人面对面，之间的距离大约50厘米。

吴家梁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件玉器，垫在柔软的包裹着的鸡皮上给温暖看，他说这是一件几百年前的老玩意，石料和器型都是老的，只可惜后来有人动了上沿口，这是他前几年收的。

他最近已经又找了鉴定专家看过了，就算改动过也值个大几十万。

“温暖，估计家居市场真的要拆了，前段时间开会说了，只是具体时间还没定，甩货，甩了也有百八十万了。”

吴家梁的蒙太奇让温暖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是一个有才的人，你的才华就是你的根本，千万不要怀疑这一点，不要怀疑我的相信。”吴家梁喝了一口水，接着说：

“老天爷是公平的，你在这方面的东西太多了，那方面就会少一点，不能太贪婪，上天给了你横溢的才情，丰富的感情，细腻敏感的神经，这些足够多了，不能要求再多了。”

“你正在经历的是你的体验，也是在提醒你挖掘你的潜能，你应该开始创作，你的创作机会来了，别错过。人这一辈子总要留下点叫‘作品’的东西，你懂吗？”

吴家梁的语气非常恳切，温暖点了点头。

“你可以写成东西的，我相信你。所以，我想支持你，做你的投资人吧，过一把老板的瘾，如何？”吴家梁又把话题和态度引向了轻松的方向。

温暖这才好像明白吴家梁前面算那些账目的意思。

“先把手术做了，然后好好当你的老板，你得看着你的投资成长呀，还得有丰厚的回报呀。”温暖接过吴家梁的话题。

“温暖，”吴家梁正色道：“就是手术也可能嗯的一声就上去了。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我已经跟穆晴说了，我要指定那份保险的受益人，是你或者是穆晴。”

温暖低下了头，她不想听了，但是她知道不能在此时打断他。

吴家梁扶起了温暖的下巴，继续说：“如果是你，你可以把钱还给穆晴，如果是她，就可以直接拿走那笔钱，我跟她也就没账了。”

“老吴，别说了。我去想办法先把钱还给穆晴，你别想那么多行吗？”温暖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了。

“你听我说，我如果不指定受益人，就会由我的亲人按顺序继承，我离婚了，也就是我妈我姐呗。说实在的，老妈再多这三十万，二十万的，也不会怎样，少了，也没什么影响，但是你不同，你还有未来，你必须还有未来，你得留下点什么，你明白吗？温暖。”

“还有，”吴家梁挥手制止要说话的温暖：“就是‘晨曦’”，他的眼神转向那面墙：“我本来想让你把它带走的，但是我想了想还是留个老妈吧，她和我姐姐们一直都觉得我画画是瞎折腾，她可能永远都不明白她儿子想要什么，我知道，‘晨曦’在她的身边，我就在，我还能在天上看着她，想她，她也应该能看见我。”

泪水肆无忌惮地奔涌出来，流淌在吴家梁和温暖的脸上。

“如果这些我都来不及做，你一定替我把穆晴的钱给她，这是必须的。”吴家梁只看着“晨曦”。

温暖用尽全力点头，她抑制着自己的所有声音，只是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那热热咸咸的液体。

吴家梁握住了温暖抖动的肩头：“温暖，你不欠我的，穆晴的钱也不是你欠我的，那是我借的，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能替我还，只有你一定能做到。我也不欠你的，温暖，以前我觉得我欠你的，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欠，因为你从来不认为你给我的是我欠的。”

“你欠我的，你现在就欠我的。”温暖突然抬起头冲着吴家梁喊。

“我欠了，我还。”吴家梁退回到窗前，抹了一下眼睛：“要是老到不能活蹦乱跳了，咱们搭帮养老吧，找个舒服点的老年公寓，你要是签字售书或搞个什么读者见面会，得带着我啊，得告诉人家，‘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诶，超儿怎么没来？他那天给我打电话来着，正好赶上市场开会。”吴家梁快速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和满屋子茶香一样的氛围。

温暖没说话，她在思忖，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个情景下说出郑子超的处境和事情了。

“超儿是个好人，温暖，你得知足。”吴家梁中肯地继续着：“他年轻，”温暖看他，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他比我年轻，他就是八十了，他也还是一个少年，因为他天生就是一个少年，他走多远也改不了他的初心。别人不明白，我明白，你更应该明白。”

吴家梁微微扬起了嘴角：“你当时为什么选他，你说因为他善良，聪明是禀赋，善良是修行。”♂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