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中午，晓天给温暖发来微信，说下午就回来。

你明天没课吗？温暖回复。

回来再说吧。再回复的是晓天的语音留言，听起来也没什么异样，但是能感到一种平静的严肃。温暖的心里有些许不安，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的神经变得脆弱而敏感。

饭桌上，温煦劝慰温暖：“没事，还能有什么事？就算有什么事我们也挡不住，你说呢？”

郑子超没说话，他不想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心里的不安和担心时时都在，他不想说也不能说，他觉得尤其不能再说给温暖和温煦，因为温亦刚，她们的压力已经无以复加了。

“让他快回来吧，我带他去打仗，我是大都督，让他做先锋官。”温亦刚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立在温煦的身后说。

“你是哪个大都督？”温暖放下碗，轻声问他。

“周瑜呀，十三岁我就拜了印了。六岁，我爷爷就教我读三国，你几岁读三国的？”温亦刚不协调地搬动着椅子，坐在温暖的对面。郑子超赶紧过去扶正了他的身体。

他的思绪进入了疯狂的混乱中，温暖疲倦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完全不能交流了，他只活在他的妄想里。他好像能听见你说话，但是又好像不知道你在跟他说什么。他会在哪个点插入他的妄想，在哪个点把你拉进他的世界，你永远无规律可寻，他自己也从无规律可言。

FRIDAY在餐桌下转悠，走过温亦刚的脚边，尾巴蹭过他的腿，他感觉到了，稍微低了一下头，抬起脚踢过去，FRIDAY尖锐地哼了一声，一个趔趄退出了大约一米远。

温煦迅速地站起来，椅子几乎刮倒。她把FRIDAY抱起来，轻轻摸着检查它是否受伤。FRIDAY的头扎进温煦的怀里，来回在胸前蹭，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它从未被家人如此对待，好像在诉说它的不解和委屈。

温煦一边抱紧了FRIDAY，一边转头盯着温亦刚；“你不可以这样对待FRIDAY，你不可以踢它，打它。”

温亦刚想了想温煦的话，拍了一下桌子：“它吃多了，倒肠子了，死了。”

温煦知道他说的是他和林小萍养的那只雪纳瑞，不到三个月就被他们撑死了。当时温煦听林小萍嘻嘻哈哈地叙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很难过。为了那只只见过一面的小狗，更是因为那种令她齿寒的表述。

而此刻，让温煦刺心的是温亦刚又想到了林小萍，又一次在她的面前提起与林小萍的过往。像那个电话号码一样冲击着她原生情结的底线，她的眼睛瞪起来，脑门上的青筋都突出了。

温暖知道又到了温煦的爆发点，她赶快起身搂着温煦连同FRIDAY一起进了温煦的房间。郑子超让温亦刚坐回沙发上，自己一边收拾餐桌上的碗筷，一边搭讪着那些云里雾里的不着边际。

“你就是笨蛋，你什么也干不了，你是废物。”温亦刚的音量突然高起来，温煦把FRIDAY放在床上，快步冲了出来。

温亦刚正在厨房门口，对着洗碗的郑子超，一边挥动着胳膊，一边更大声地叫喊：“废物点心，你是不是废物点心？”说着他还向前凑近了一点，几乎就站在郑子超的身侧。

郑子超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眸子里闪出一道光，瞬间又收回去，继续低头洗碗：“是，是，您说的对。”

温亦刚胜利了似的，想要继续。

温煦从后面拉住了他来回舞动的手臂，往门外拖。

温亦刚使劲挣脱着，还重复着：“废物，他是废物，让他滚蛋。”

两个人斜楞着身体跌撞着坐到沙发里，温煦推正了他的肩膀，自己站到了他的对面，温亦刚还挣扎着向上直立身体，好像要站起来，温煦按住他：“别骂人，在这个屋子里别骂人，谁都不是让你随便骂的。”

“废物，他就是废物！”温亦刚的声音更大了，还看向厨房的方向。

“他是郑子超，这是他的家，他是这里的男主人，他是我姐夫，他是你的女婿，比你那个白眼狼都不如的继子，强一千倍一万倍的女婿。”温煦的声音达到了她的最高分贝，出现了多个好像要炸裂开来的颤音。

温暖再也忍不住泪水，转身进了卫生间，把脸埋进龙头下的水柱里。

碗从郑子超的手中滑落，砸在洗物池底，一声陶瓷与不锈钢碰击的脆响，他的嘴唇和他的肩膀一起抖动起来，他的双手撑在了橱柜的边沿上……

晓天进门的时候家里已经恢复了缥缈而脆弱的平静。

晓天的一个消息又撕下了平静的面纱。

“我决定退学。”

晓天坐在床边上看着注视他的三双眼睛。

沉默了，没有一点声响，只有温亦刚均匀的鼾声，从远一点的客厅飘散过来。

郑子超和温煦都不说话，不约而同地看着温暖。

温暖终于问：“为什么？”

晓天站了起来，抖动了一下喉咙：“主要原因，我说了啊。”他停顿了，看着温暖点了点头。

“我被推荐申请下学期的交换生计划，去法国或瑞士读两年完成本科学业。要提供担保人完整的经济资料和信息，我爸现在的情况不可能过关的，也许还会有麻烦。”

“我看过申请表了。”晓天舒了一口气。

郑子超重重咬了一下嘴唇：“我和你妈离婚。”他快速地说，语气坚定，声音微颤。

“爸，”晓天大叫着，挥挥手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们听我说，我客观地想过了，即使手续能准备，资金也是问题，咱家现在的情况已经支付不起那边的学费了。”

“还有，”晓天不想再被打断：“家里这么多事儿，包括姥爷，我没法静下心读书了，我出去了能踏实吗？”

温煦上前把晓天抱在怀里。

晓天从温煦的肩膀上抬起头，眼圈红了。他抹了抹眼睛，笑了一声：“我学的是法语，是一个工具类专业，即使现在停下来也还有继续学习的可能。我已经成年了，也是家里的重要一员，有事儿，我可以一起扛的。”

说到这儿，他真地哭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