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惨烈的瞬间，在疯狂的嘶喊之后，在沉重的寂静里定格了，把每一个人定格在冰封的世界里，定格成一个个尘霜满面内心焦躁不安的雕塑。

温亦刚正在经历那场轰轰烈烈的绝缘，遮蔽了所有和美好相关的颜色，只留下那个坚硬冰冷的截面，用它反射出的寒光一次次刺向他的亲人，他那两个无论怎样的困苦和屈辱中都对他不离不弃的女儿。

他的两个女儿在经历了与母亲的死别后，正在经历与他的生离，在无以复加的折磨中，眼睁睁看着他渐行渐远。

夜晚，温亦刚不肯睡在温煦房间里给他铺好的床上，他执意要睡客厅的那张沙发。温煦预见到这件事情了，因为他原来在林小萍那里睡沙发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了。因此在这次搬家时温煦特意选购了这张沙发床，这是他们唯一新买的家具。

于是又把他折腾到沙发上躺好，留了一盏门口架子上的小灯，温暖重新检查了大门的锁，然后轻轻离开。电视还在开着，只是音量很小，当催眠曲使用。半个多小时以后，温亦刚的呼吸均匀了，温煦悄悄去关了电视。

温暖躺在了床上，郑子超坐在床边，说：“让我看看你的腿。”说着轻轻提起了温暖的睡裤。还肿着的膝盖露了出来，中间是深得有点发黑的紫色，周围扩散出一圈一圈渐淡的青红，颜色覆盖了整个膝盖，肿起来的部分像一个圆球，根本分辨不出骨骼的线条和形状。

“这不行，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郑子超下意识地凑近了吹了吹。

温暖稍微活动了一下说：“好多了，早就不流脓了，肯定还有点发炎，消肿需要一个过程。有药膏，我天天抹，还是挺见效的。”

“药在哪儿呢？”郑子超问。

温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管消炎药膏。郑子超站起来：“我去洗个手，等着，我给你抹。”

郑子超把药膏挤在温暖的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开，然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腿，一只手掌慢慢地揉抹起来。也许是药膏，也许是郑子超的手有点凉，温暖的腿本能地缩了一下。

“疼吗？”郑子超问，声音像他的手一样轻柔。

温暖摇了摇头，忽然觉得眼睛一热，她把脸埋在枕头和被子的缝隙里。

郑子超的余光看见温暖的动作，他捧起温暖的腿又吹了吹，问：“好点吗？”温暖没出声。郑子超放下温暖的裤腿，向前挪了挪身体，坐在温暖的面前。

“老婆，”他的双手捧住了温暖的脸：“我真的太糊涂也太任性了，我这么想一件事，总以为别人也会这么想，我错了，我这回真地撞了南墙了，我真想解决问题，但是我也真地看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我错过了最佳的解决时间和机会，我掉井里了，那些人都在落井下石。”

“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我说过一辈子不让你受苦的，我食言了。”郑子超低下头，手还扶着温暖的脸。

他第一次用手触碰了温暖的脸，是那个茶香四溢的下午。

楚薇薇刚刚泡好了一壶香片，拿起壶盖一只手往怀里扇着香气：“诶，温暖，你闻闻，这茶怎么这么香呀？你闻到没有？”

温暖一边看着面前的画架，一边回答：“你都趴壶里了，香味都让你一个人闻走了。”

“呵呵呵呵。”楚薇薇笑，接着来回嗅着茶香。

郑子超进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外国人，看上去像是父母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

“这是三位来北京观光的游客，澳大利亚人，他们说想买中国画，我就带他们来了。”郑子超介绍说。

“欢迎欢迎。”楚薇薇笑着站起来，把壶盖放在了茶几上，调试到英文频道。

在楚薇薇的热情推荐下，客人先选了几幅中国画轴，又买了两张西藏题材的画心，最后停在胡同系列前面，油画，水彩，素描，他有点难以取舍。

那个小女孩端详着温暖挪到墙角的画架，上面是一张刚刚完成的素描，是下了雪的院子门口，石墩子的积雪上趴着一只猫。小女孩指着说：真好看。她的父母也被吸引过来，说就要这张。

楚薇薇得意地取下画纸，小心卷好放进了一个画筒里。一边招呼他们坐下来喝点茶。

客人闻着茶香，竖起了大拇指，问这茶叫什么名字？

“第一香。”郑子超在旁边回答。

温暖看着郑子超，他羞涩地笑了一下：“‘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我喜欢这句诗，就给我们家的香片取了这个名字。”

温暖用英文解释了他的话，客人拍着手欢呼：太美了。又问可不可以买你的茶。

温暖从茶几下面一层拿出那个茶叶罐，说，我这里只有这些，可以送给你品尝，你若想要更多，就得找他了。温暖朝郑子超笑。

客人起身连声道谢，小女孩跳起来，手里的茶飞溅到温暖的脸上。郑子超用手抹去了温暖脸上的水珠，他的一只手托住了温暖的下颌，拇指划过挂了水珠的面颊，那个触碰轻轻的，轻得像水珠一样柔滑。

郑子超和客人一起走了，楚薇薇也送出来。

“少年，你好大胆呀！”楚薇薇鼓励地拍着郑子超的肩膀。

“明天再给你们带茶叶来，”郑子超涨红了脸，“我，我想请你们吃饭。”

“然后呢，吃半截，我先撤，给你单独和温暖表白的机会？”楚薇薇狡黠地看着郑子超。

郑子超紧张地摇头：“不是，不是。”

“害怕了？刚才还夸你胆大呢，没问题，我罩着你。”楚薇薇拍拍胸脯。

“谢谢了。”郑子超兴奋地点头。

“那你就认我做大哥吧，你摊上那本武侠书借给我看看？”楚薇薇调侃着。

郑子超更兴奋了：“你也喜欢武侠？我现在就拿给你。”

楚薇薇拿着武侠小说回来，进门就举着书对温暖说：“从今天起，郑子超就是我小弟了，明天要喝酒庆祝，你要捧场啊。”

“有没有点正事？”温暖拿过小说翻了翻。

楚薇薇搂住温暖的肩膀：“说点正事，温暖，我决定入股你的画廊，正式跟你合作。”

温暖扭过头看着她，迎面而来的是认真的目光。

“我知道，你也不必非要我这个合伙人，但我也想创业，我想从你这儿开始，怎么样，你同意吗？”楚薇薇严肃地说。

“你真想好了？”温暖也同样严肃地问。

楚薇薇快速地点头：“真的，我从家里借了一万块钱，这些钱跟你的投资比太少了，我就是想自己干点什么。”

“10%吧，别嫌少，平常卖出去的画给你提成，一天一结？”温暖看着楚薇薇，伸出了手。

楚薇薇躲过温暖的手，直接拥抱住温暖的肩膀，裹在一起转了三圈。

“楚薇薇的新生活开始了！”楚薇薇伸开双臂高喊着，突然停住，用一只手托住温暖的下颌，拇指划了一下她的脸，说：“温暖，你的新生活也开始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