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牢房里，青鸢恍恍惚惚地过了一整天，滴水未进。她已经脱下南宫如雪为她准备的用来冒充邱晚娘的华服，穿着死囚的衣裳窝在角落里，双目无神，好像已经死去了一半。

她一整夜都未曾合眼，只盯着脚面前的一块土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有人轻轻地晃了晃她的身子，青鸢的精神才缓过来一些。

她茫然地抬眼看面前身穿华服的少女，年纪同她相仿，面容似乎有些熟悉。是谁呢？

青鸢的目光停留在那少女脸上足足有好一会儿，这才忽然惊醒一般浑身一个激灵：“青葙？！你怎么……”怎么在这儿？

然青鸢定睛一看，面前的华服少女像极了青葙，但浑身华丽的服饰却像是宫里女人装扮。

青鸢有些糊涂了。青葙分明是邱家的丫头，如何会做这身打扮？

“你不是青葙……”青鸢眼里的光彩因为想到这一点而慢慢消散。本来以为是熟人呢。

华服少女慢慢低下身子，扶住青鸢的肩膀：“你果然认识青葙？”

“嗯……”青鸢的喉咙动了动，却懒得说话。眼前的人她不认识，所以也懒得搭理。

“我是青葙的妹妹，你可知道她的下落？”华服少女语气里有些急切。

“妹妹？”青鸢的脑子一个激灵，慢慢反应过来。的确，青葙曾经对她说过自己有个妹妹，只是很小的时候就失散了。

“对，你口中的青葙，就是我姐姐，”华服少女从怀里掏出一只缺了一角的玉珏，“这个东西，我姐姐应该给你看过。”

青鸢看着少女纤细的指尖晶莹的玉珏，红色的绳子拧成的同心结，的确是和青葙一样的打法。但她很快又转开目光：“她啊，原本与我一同在邱家替大长公主做事，后来被大长公主派到宁王府监视宁王和王妃。可惜啊事情败露，她逃了……”

“逃了？”华服少女皱着眉头，“那你后来可有收到她的消息？”

青鸢摇了摇头。正是因为如此，她还怀疑过，青葙是不是死了。

“那你可否给我讲讲我姐姐以前的事？”华服少女问。

青鸢点点头，从青葙进邱家，一直到失踪，事无巨细，都告诉给了华服少女。

半个时辰后，华服少女走了。青鸢看着那少女离开的背影，听见少女身边婢女对她称呼：“宁贵人。”

又从闲聊的狱卒口中得知，这华服少女原是昨日玉落禾玉贵妃进献给太后的姑苏十二女伶之一，昨夜便侍了寝，今早便封了贵人，成了皇帝的新宠，所以狱卒们才放她进死牢里探监的。

青鸢冷笑一声，这和她这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多时铁链之声重新响起。青鸢听得是隔壁的动静。

本来她并不打算管隔壁的闲事，但很快隔壁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柳絮，有人来看你了！”

柳絮？青鸢这时候才回味过来，昨日她揭发南宫如雪未遂，就是南宫如雪用柳絮顶的罪才得以逃脱。想不到柳絮就关在她隔壁。

来看柳絮的也是个熟人，是原本南宫如雪院子里的洒扫丫头，梅英。

相比于青鸢的颓然，柳絮在隔壁就坦然得多。她的死能换得家人的平安，也值了。可是看到出现在牢房里的梅英，柳絮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表姐……”

隔壁的青鸢诧异地张了张嘴。梅英从来行事低调，话也不多，想不到竟是柳絮的表姐。

“哭什么？”梅英没好气地将饭菜搁在柳絮面前，“咱们家的人，死都不怕，把眼泪都收起来！”

嘴里的话硬得石头似的，但她眼里的心疼还是没有掩饰住。看着柳絮梨花带雨的模样，梅英终于还是心软了一些，放低了音量，声音里有些颤抖：“吃饭了……”

“嗯！”柳絮用力地点点头，因为她看到那饭菜都是她最爱吃的。

柳絮哪里吃得惯牢里的饭菜？这会儿吃到家人亲手做的，顿时狼吞虎咽起来。还一会儿，她才巴拉巴拉嘴角边的乱发，抬头问：“表姐，我爹娘兄嫂他们还好吗？”

“好得很，你放心吧，”梅英取出一柄梳子，来到柳絮身后，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道，“我梅英自小没了爹娘，一直都是你爹娘照顾的，我自会把你爹娘当做亲爹娘看待。”

柳絮沉默，只顾扒拉饭菜，再没了话。如此，她还能说什么呢？只是饭菜忽然变得有些苦涩。

两表姐妹又说了一会儿话，狱卒就来催人了。梅英只好告辞离开。

“表姐！”就快看不见梅英的背影时，柳絮忽然喊道。

梅英回头，柳絮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你不会让我白死的对吗？”

梅英心头一惊，柳絮的这个笑里头带了太多的了然了。难道柳絮早知道饭菜有毒？

果然，柳絮忽地眉头一皱，俯身便吐出一口忍了许久的黑血来。

梅英看着柳絮的身影缓缓倒下，紧握饭篮的手青筋凸起。

“柳絮——来人啊！”隔壁牢房里，青鸢慌乱的叫喊声。

可是梅英知道，不会有人理她的，因为所有人都被大长公主南宫如雪收买了。这也是她明知这是大长公主送来的绝命饭，她也决定亲自让柳絮吃下的原因。

因为这也是大长公主给她的试炼——要跟着大长公主，势必要心狠手辣，做事果决。

梅英最后看了柳絮一眼，决然地走了。只有她冷血到连亲情都不顾，大长公主才会器重她，她也才有机会找到大长公主的破绽，找机会替柳絮报仇！

“为什么……”青鸢看着柳絮慢慢无力地倒在牢门边上，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她们都是要死的人了，南宫如雪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们？而且，柳絮是南宫如雪的心腹啊！

“还能为什么……”柳絮却是清楚得很，“我知道她太多事情了。我晚一天死，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威胁……”

“可你明知有毒，你为什么还是要吃？”青鸢握着冰冷的铁栏杆，心都被揪成了一团。

“我是必死的，可我的家人还得活，”柳絮明显感觉到身体里的气力在渐渐被抽干，但她还是努力保持着笑，“你不会懂的。她救过我娘的命，所以我就从小跟着我娘在她身边伺候她。听我娘说，她曾经也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公主，天真烂漫……”

青鸢咬着唇不说话了。她想象不到那个心狠手辣的南宫如雪也会救人。但若论到这一层，她和柳絮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南宫如雪于柳絮家人有恩，于她却只有仇。只可惜她无法报仇。

“有时候我就想啊，其实我们该还她的早就还了……”柳絮苦笑一声，而后她的脸上又显出一个希冀的笑，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明亮，“我想我下辈子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姐，不再受人指使，不受任何人束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然后有一个如玉般的公子来娶我，就像宁王当日娶四小姐那样，身骑白马，十里红妆……”

然而很快地，柳絮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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