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之事，于个人而言难说对错，只有好坏，愿与不愿。”艾小巫淡漠开口，“红遥待我和韦妆不坏，只是在我和韦妆看来，红遥的好意，却并非我们心中所愿。”

“非要如此吗？您武功很好，脱身自然容易，可您想要带着韦妆姑娘一同脱身却是没有可能，最终的结果不必红遥说，您与韦妆姑娘都是知道的，活着不好吗？何况能够活在风光无限中，能够万人之上，再不必江湖飘零，杀人或者被人追杀，甚至可以再不必自己动手，就能够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小艾姑娘还请三思。”红遥劝道。

“我不是遇事多想的人，一旦有了决定，那就是结果。”艾小巫拒绝道。

“如此的话……红遥是真的觉得很遗憾，为小艾姑娘，也为公子。”红遥叹息。

颜将军听得嘴唇轻抖，已然明白红遥对艾小巫和韦妆为何留有余地的原因，思及颜婉儿放弃司马晨星的苦衷，以及对南门昊羽抱有过的希冀，而颜婉儿如今尸骨未寒，一切如风散尽，他们费尽心力却失去所有，颜将军眼中闪烁出疯狂的杀机，但他思绪还未疯狂，心中衡量着眼前局势，无论人数上还是武功，红遥的人占有优势，自己若是贸然下令，只怕适得其反，他竖耳倾听，身后隐约有官兵寻上山的脚步声，奈何仍然隔着一段距离，或者还需要一两盏茶的时间，所以，此时最好是耐住性子等待！

红遥瞟一眼此时沉默不语的颜将军，猜测他不反驳自己，应该是看清此时局面对他无利，他正等待着自己的手下寻来。

“如果没有我，小乌鸦就能够很容易脱身吧？”韦妆问。

艾小巫看着韦妆，眼神冷淡：“我会保护好你，永远。”

韦妆听了，悲从心起，却是凄凉一笑，苦涩道：“难缠门都没有同我认真告别，他就永远的离开了我，可不久之前，他还说过会保护好我，保护好我们的未来……”泪水终于止不住由眼角滑落而下，韦妆无法形容心如刀割的心情，从小到大，直到今日，哪怕是亲眼看到大师兄惨死时，都不及此时的绝望和痛苦，这种心如刀割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千刀万剐而不死。

“艾小乌鸦，不要想着继续保护我，你走吧，去过你自己想过的人生，忘了截止到今天你所遇到过的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韦妆一脸黯然，原本圆滚滚的黑眸，却失去了全部生机，“我突然好像失去了一切的力气，连呼吸都要很努力，我猜我没有办法继续走下去了。”

“韦妆！”艾小巫声音微微大了些，似乎想要唤回韦妆此时接近迷乱癫狂的神智，“想一想司马诺晴，想一想你还有其他师兄，还有你师傅。”

韦妆听了，涩然一笑，似乎极短的时间内眼泪已经流干，干涩的瞪圆双眼，茫然的目光缺失了焦点，但她还能够听到艾小巫的话，也知道回应她：“没用的，我虽然在乎他们，喜欢他们，我虽然在乎小乌鸦，喜欢小乌鸦，可是此时我才彻底明白，如果失去了你们，我会痛苦愤恨伤心难过，可无论如何的伤，终有结疤的一天，我还是可以继续生活下去，但是失去难缠门……不能，我做不到，我对他的那种喜欢比自己以为的强烈了太多，太多，太多……艾小乌鸦，你放开我，在天比翼，在地连理，在人间共江湖，在黄泉同地狱，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才行。”

艾小巫不语，却依然紧搂着韦妆的腰，似乎不敢松手，更不忍松手，她看着韦妆的侧脸，看着韦妆满眼的灰暗没有生机。

“可能……明天就好了。”艾小巫道。

“没有明天了，小乌鸦我不记得谁说过了，人应该有他自己的选择，也应该忠于自己的选择。”韦妆黯然回答，一直被她扣紧在手中的包袱，悄然落地，散开了，滚落出不曾吃完的糕点。

红遥眼神微有动容。

艾小巫看着滚落在地的那些糕点，知道韦妆是真的心已经死去，再强留着她，她也只会剩下更深的痛苦，可是艾小巫还是无法轻易放开韦妆。

“小乌鸦啊，不要让我这样心痛太久，我不想让难缠门一直这样等着我。”韦妆道，脸上蓦然露出一个凄迷的浅笑。

“这样的韦妆，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韦妆，万一你只是暂时的迷失，万一我放手，你下一刻又后悔呢？”艾小巫眼神露出少有的复杂情愫。

“不会。我也不是遇事多想的人，一旦有了决定，那就是结果。”韦妆道。南门扬非已经坠落崖底，结局自然只是一死，她不愿意艾小巫再出事，她在意的人里，师兄们和诺晴的结局她可能无法再知晓，只能期望着他们的平安无事，此时红遥和颜将军虎视眈眈，只要自己还是累赘，艾小巫生存的机会就渺茫十分，但韦妆希望艾小巫活下去，希望她能够真正开始新的人生。

那是她之前对红遥说过的话。艾小巫看着韦妆，她伤心到连眼泪都已经流不出，眼中只剩下某种坚定，艾小巫似乎也受到某种打击，她脚底一个踉跄之后，搂在韦妆腰上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韦妆退出一步，带着无限深情的看着艾小巫：“你是我死了都会一直记得的朋友，如果真有鬼魂之说，如果真有来世之说，我做了鬼一定要保护你，来生也一定是我来保护你！艾小乌鸦，再见了。”说完，她猛的一扭头，纵身一跃，跳下了断崖。

“韦妆姑娘！”红遥似乎始料不及，或者没有预料韦妆真的能够以这样的方式决别她的一生，大喊一声之后，目瞪口呆的看着悬崖边上只站着的艾小巫，莫名担心她也会轻身一跃而下。

颜将军嘴角轻抽一下，遗憾不能亲手杀了韦妆，但没有关系，韦妆不曾承受的折磨，他会加倍给到艾小巫。

凉风拂过艾小巫的脸，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她的鼻尖，第一次，她觉得这些血腥味令人作呕。慢慢的回过头，她冷眼看着众人，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向颜将军，最后落向红遥。

“小艾姑娘。”红遥轻唤一声。

“你们……”艾小巫却忽然春暖花开般一笑，脸上沾满鲜血，许多已近凝固，在月色的夜里像个妖孽般，“今夜都要为他们陪葬！”

红遥闻言似乎被惊了一下，看着艾小巫手一伸，地上一把断刀便‘咻’的一声拨地而起飞向艾小巫的手心，艾小巫紧握住刀柄，身上杀气漫延开，像是一个嗜血的女魔。

红遥眉头紧皱，突然出手，却是对颜将军打出一道暗器！

颜将军没有料到事情突然反转，被红遥的暗器直接锁喉，他大惊失色之下，一手捂紧咽喉，然而呼吸却急促起来，想要说话却开不了口，只能闷哼数声，摇晃几下之后，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他眼角余光看到红遥飞扑过来，又对着他再次打出一道暗器，直接对着脑门。

‘砰’的一声，颜将军耳中回响着一声巨大的敲击，他无法相信，也无法明白，浑身抽搐着，瞪大双眼想看清红遥压迫而来的面孔，想要问个明白更想死个明白，奈何时间已经不再允许，颜将军呼出最后一口气，鼓圆了双眼，难以瞑目。

那些官兵原本都全力而发，防备着艾小巫，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异响，忍不住回头看时，才发现这场意外之极的变故，正茫然不知所措时，却见红遥忽然一挥手，那些灰衣人瞬间飞扑上前，不过眨眼间，便挥刀将剩余的几名官兵斩杀刀下。

艾小巫看着红遥，内心也有着意外。

“红遥对小艾姑娘和韦妆姑娘从未有过敌意，只是许多人原本都在各为其主，红遥也不例外，忠诚于泽月公子，如今南门扬非一伙人已身故，韦妆姑娘也……”红遥微顿一下，这才继续道，“小艾姑娘若是要红遥为他们陪葬，我自然不会抵抗，但请放过红遥的手下，他们所做之事都是听命于我而已。”

“红遥姑娘，我们未必会输给她一人。”一个灰衣人立刻出声道，似乎担心红遥会因此真的出事，毕竟艾小巫只是一人，且战了许久，如今甚至有着身心俱伤之感，虽然她是艾小巫，但不表示没有了韦妆拖累，就真的再也无敌。

艾小巫却笑了笑，眼神不似以往空洞，而是充满狠戾：“红遥以为这样做，我便会想要放过你们所有人？”

“不敢揣测小艾姑娘的心思。”红遥却道，手一挥，下令灰衣人撤回自己身后。

剩下至少八九十个灰衣人虽然全部撤回到红遥身后，但也不甘心，其中一个灰衣人小声对红遥道：“红遥姑娘，您不必如此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红遥却笑了笑，道：“颜将军的手下很快就会出现，你们立刻将行踪隐藏起来，不要坏了我的计划。记住，我若出事，你们就去找沙穹或者张千，公子会照顾好你们的。”灰衣人听了，不敢再说什么，见红遥飞身上前站在了艾小巫面前，只好各自又隐身进了旁边树丛中。

红遥看着艾小巫，满眼真诚：“是杀是剐，此时红遥就站在小艾姑娘面前，任由你发落，只是颜将军的人很快就要来了，官兵众多，至少几百人，而皇城因仁义街出事被惊动，只怕后面追兵也不会少，我知道小艾姑娘无惧，但希望您记得韦妆姑娘说过的话和她对您的期盼，希望小艾姑娘可以真正开始新的人生。”

艾小巫不语，握着刀柄的五指却更加着力。

“小艾姑娘若要红遥陪葬，请立刻下手，然后远远的离开吧。”红遥又道。

艾小巫深深的看了红遥一眼，目光无比复杂，她手一挥，断刀便‘铮’的一声插进了红遥脚尖前面的土壤中，没入极深，连刀柄都只剩下微许可见，红遥瞟一眼自己脚尖前，即意外又似乎不那么意外艾小巫会对她手下留情，她看着艾小巫，却只见艾小巫一拂衣袖，腾空而起，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红遥目光看着夜空似乎即将凝结，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弯腰从地上拿起一把长刀，用力反向朝着自己肩膀一挥，锋利的刀刃瞬间没入了骨血，红遥眼神平静，将刀抽离肩膀，再远远扔开。

呼啦声一片，一堆官兵终于赶到，却只看到红遥一人独自站立在黑暗中。

红遥回过身，冷眼看着他们，冷冷道：“你们行动如此迟缓，是因为害怕故意躲在人后吗？此时结果已出，你们倒是出现得及时了。”

其中一个士官抱拳道：“红遥姑娘，事情并非如此，只因属下们轻功低微，所以速度才慢了些，绝对不是因为害怕故意来得迟缓。”瞟一眼不远处颜将军的尸体，心中惶恐不安。

红遥看了那士官一眼，听了他的话，似乎算是认同了他的解释，回头看一眼断崖处，吩咐道：“立刻派人去到悬崖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摔碎了的也给我拼接好，一定要确认那些坠崖之人的身份！”

“是！”士官赶紧领命，又挑选了几十个武功底子稍好的，折身离开。

“留下部分人替颜将军和战死的官兵们善后，其余人则下山待命吧。”红遥吩咐道，说完，便展开轻功离开，刚到山腰，便遇到赶来的张千，红遥便停下，与张千大概的说了一番断崖前发生的事情，两人不禁都有所感慨，但也庆幸泽月终于除掉了南门扬非这个心头大患。

“红遥姑娘的伤不要紧吧？”张千不知道红遥是自己伤的自己，还以为她为了拿住艾小巫所以拼的命。

“只是轻伤，没事的。张千你要记得谨慎行事，此事栽赃给南门图志不能太过明显，越是隐晦越好，如此的话，圣上追查起南门扬非的死，才不至于因为觉得疑点众多而反复去明查暗访。”红遥道。

“放心。”张千笑着点头。于是两人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分开，各往一个方向而去。

一切，终于算是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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