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儿，这些年，多谢你从中周旋，才使得嬴政每次都亲近未果，使得她不必每次都以命相抗。免我不少忧烦”

“能帮到你就好”夏眉儿敛下眼睑，看不出喜怒哀乐，淡淡品了一口茶，才道：“你与我……有救命之恩，不必再言谢”

我望了望外面的天，再次施礼：“天色以晚，我该告辞了”

“你我这一别，想是今生再也无缘，陪我再聊会天吧”

院外鸟儿啾鸣，清白惹了暧昧：“不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事以妥当，你还有何事可忙？”

“哦，并非大事，只是阿姐上次落下的外袍还晾晒在我院子里，我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去收了，免得沾了露水湿气，她回头上身，不舒服。”

眉儿缓缓站起形如薄纸的身子，终究红了眼眶，又笑着：“就在方才，我用了今生最大的勇气挽留了你。当你明白拒绝时，甘罗，你知道么，好奇怪，我觉得好轻松”

我点点头，终究笑了，坦然抬起头看向她：“那就好”

“慢走”

“好”

……

终于，在眉儿的帮助下，我们饶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美人谷。

隐居避世

记得，她曾对我说过，她想与韩非寻一个满园桃李芬芳的地方隐居，于是，我便将这屋前屋后、山边溪旁，种满了连天桃园，春日一来，便是铺天盖地的桃花纷飞，风华灼灼。夏日一到，漫山遍野的果香诱人，红红的桃子隔着几里路依旧扎眼。每当这时，谷里的孩子便逃了各种差事，来此摘上大半筐，提不动的还要我帮着送回去。而她，春酿桃花酒，夏制红桃果酿。都是很好喝的

这样的日子太美了，美到我差点以为会是梦境。我开始害怕有人吵醒我的美梦，更害怕嬴政会再次寻到这里，将她带走。

迁来第二年时，秦始皇二次巡行天下，来到此处。听闻狂风乍起，才未曾踏进此地。只是无意中闯进来一位迷路的兵士。无奈之下，我都只得将人用葯迷昏，送了出去。

自此之后，大家日日忧心忡忡，生怕那兵士回去后记起了什么，嬴政会真的寻到这里。

幸好，秦修缘有墨家所学，便利用墨家机关术，在此打造了一方别有洞天的障眼机关，谷内依旧繁花似锦，人间乐园，而从外面如何绕、如何看，也不过是座荒无人烟的山头。加上此处原有保护山谷制造迷雾的护心花。使得外人很难发现此处。自此，大家才算安下心来。

只是，我却一直记得那兵士的话：皇帝来此处，是为寻找成仙之葯，而一切只因两年前，皇帝的一位爱妃在即将大婚之迹，借着一场大火羽化成仙，所以，皇帝才会亲临东海，遣人寻仙。

我自然知晓那兵士口中羽化成仙之人是谁。没错，她的确如同不食烟火的仙子，而这里，就是我们的世外仙境。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一切

她在此处生活的很开心，也很随性。春日里多是买醉花间，夏日里与我品茶林中，秋日里我们爬树摘桃，至于冬日，虽不会太冷，但我也从不让她多见凉风。伴着窗外劲风，她则整日涂涂改改，偶尔与我对弈棋局，或是辩论天下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之际，她就在那落英缤纷的桃花树下，随意安了几张坐席，便做起了第一个女子教书先生！

渐渐地，她不再提起韩非，也不在梦中呢囔‘小师父’那三个字

我以为是我的努力让她忘掉了那个人，我以为是我的好彻底代替了那个人。

直到有一次醉酒，我才知道，她只是怕我忧愁，而选择默默压制罢了。

她说，从前与韩非相约隐居避世，晨起画眉梳妆，晚赏落日霞光，闲来酿酒下棋，忙来春种耕织，种下一院桃李芬芳，享半世悠闲如仙。如今心愿终于一一实现了，只是，却是同我一起践行的。

她虽说得感概，可在我听来却心下凄凉。而怀里的人，醉的泪水连连。

也不知怎的，越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拥有她了，我反而越是患得患失，恨不得让她从此失掉记忆，再也记不得韩非

我将她锁进怀里，恨不能揉进骨血里，永远与我同在。

……

如此又安稳的过了两年，秦修缘行了加冠礼，而韩恩房也以过及笄之年，谷里便举行了最热闹的一场婚礼。她喜极而泣，将韩非留下来的那支玉箫亲手交给了他们。恩房则含着泪，将那幅韩非的画卷也一并讨了去。

我知道，这孩子是为了我和她。

自此，她便再也没有了可供追忆之物。

我看的心疼，却终究没有勇气去将那副画替她索回。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明白，韩非，这个已经逝去的亡魂，不仅仅是嬴政的魔咒，是李斯的魔咒，更是我的。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急躁起来，急着流恋满园春色，急着将那日落留下。急着落吻于我眉间，急着秉烛书写下什么。她真的很不安，她虽什么都不曾说，可她的眉间眼中，瞒不过我的。

我的心脏再次收紧

我害怕再次失去她

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比我更有资格拥有她，秦之炎爱她，可不能为了她放下仇恨痛苦！韩非爱她，可不能为了她放手功业梦想！嬴政爱她，可不能为了她放弃天下权势！天下间，唯有我，甘愿为她放弃一切。

可她，她终于开口了

她将几卷竹简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上面写着《和平公约》

“这是什么？”

“这是我凭借记忆，改的一些宪法和马克思主义思想理论，我想，你可以将这个普及给孩子们，希望，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能在这里过上真正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更希望，在出现困难和抉择的时候，它可以帮助这里的人们找到出路”

“你神神秘秘忙了三年多。就是为这个？”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宪法，什么克思究竟是什么，但看到桌子上的东西，我心下松了口气，还好！她只是为这个。

“这里面写了如何建立自由政权，如何安全行政！如何杜绝君王集权和独裁者的出现，奥，还有如何宽容布施法律，如何控制人口经济土地的问题！比如，当出现小师父所说的人民众而货财寡的时候，应该如何妥善处理”

我翻了翻，不由笑了笑：“你又多想了，美人谷土地肥沃，四季如春，再过几十代人下去，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而且，就我们这些人，自由生活多好，何必非要建立政权”

“毕之！”她垂下头，不看我的眼睛：“下一个乱世就要来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那又与我们何干……”我的心脏骤然收缩！

从第一次见我，她一口说出我的名字，引我侍奉不得宠的嬴政！她似乎是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时至今日，我自然相信，她所说的、即将降临的乱世。

从前，我很想知道这些秘密，很希望有一日她能告诉我，可现在，我不希望她说出来，一点也不想要她说出来。因为，我怕说出来，我便要失去她，连阻挡一下的借口都失掉：“来就来吧，这与我们有何干系，我们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我们，我们的生活不会受到干扰……我们……”我再也说不下去，痛苦的闭上眼睛。

“乱世之下，要救很多人入谷。到时候，你便是这谷中最有权威的人，万一出现混乱，只有你能制止”

“若真的有乱世来，你安心留在谷中等我就好，哪里都不要去”

“毕之！”她抬起头，坚定的看向我：“我要走了”

“不可以！”我捉住她放在案前的手：“不可以”

“我走之后，恩房和修缘就要靠你了，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请你一定要帮帮他们。我们的学堂就要靠你了，所有的孩子，不分男女，都请平等对待，走投无路的人们也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带着大家往前走，往没有压迫，没有流血的地方去，建立一片真正的世外桃园”

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无论在心里如何担忧，等它来临的那一刻，还是会觉得天崩地裂：“我不要你走！”

“我有我的使命。”

“楚国已经灭亡了！你不再是楚国公主，你已经彻底摆脱了那个身份”我抓住她的手，贴上唇来亲吻。眼中再次蒙上水雾，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明媚女子，晃了一晃，化成两行珠子落到嘴边，一时咸的、苦的，分辨不出：“我不要你走”

“毕之”她伸手为我拭去眼泪：“我会回来的”

“我说我不要你走”

“我真的会回来的”

“我不相信”

“你一直是相信我的，你忘了吗”

我看着她清灵如泉的眼睛，深陷进去！当初，为何要说一定会相信她那句话！我有预感，我真的会失去她，她不会再回来！这次是真的！可我偏偏说过会相信她

“我跟你一起去，天涯海角，我们一起”

她摇摇头：“我们不能一起走，这里的人们需要引路者，他们被压制了太久，还不太清楚，自由和平等究竟是什么！你要和修缘一起教会他们，一代代的教会他们”

“不，我离不开你”

“不，是这里的人离不开你”

“他们也离不开你呀”

“毕之，这里是属于你的，你心中清楚的。当年愿平息刀戈从此载入青史的宏愿还是从这里开始的。即便你不能解救世上所有人，可你仍能解救许多人，许许多多的人。”

“原来……原来你日夜与我辩论滕书，并非喜欢与我做这些，而是为了今日，为了今日离去？为什么？你要去哪？”

“毕之，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真的。喜欢和你一起做过的每一件事，可是我有自己的使命也是真的，我真的怕你的挽留，怕见到这样的你，为此我甚至曾想过悄悄离开，可……可我不该那样做，不该那样对你，所以，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为难的，对不对”

突然发现，不管再过多少年，我都没办法拒绝她的要求，拒绝感受她的感受，拒绝让她自由选择

“求你不要逼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亲吻了我的额头，渐渐与我分离，白衣素洁，笑中带泪，恍若九霄嫡仙

“衍玉！”我拉住她即将松开的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回过头看着我

“当年你我素不相识初次谋面，你如何知晓我的姓名”翻涌的泪光遮住了视线，让我看不清她是否有过犹疑的神色

“我还以为你会问为何知晓将会天下大乱”眼泪划下她的脸颊，她却笑了：“猜的。”

“等你回来，可不可以告诉我，是怎样猜的”

“好，我回来就告诉你”

“说好了，回来告诉我”

“说好了”

我放开她的手，任她一袭洁白，消失在漫天花海间

好，我就守在这里等你，种你喜欢的桃花，教你喜欢的书，爱你深爱的人们，做你要我做的事……

我等你

永远等你

等你千千万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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