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清晨微凉，呼吸间隐隐还有白雾浮现，一路无话，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祠堂。√

大夫人早已领着丫鬟婆子在祠堂前等着他们，她终于舍了白衣白花的戴孝装扮，一身浅蓝襦裙，柳眉弯弯，双眼如秋水般波光涟涟，很是弱不禁风的样子。

“四弟，四弟妹，”她上前两步，微微一笑，“我们进去吧。”

推开厚重的祠堂大门，庄严肃穆的大堂里，宽大的供桌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一层一层，整整齐齐摆放着牌位，供桌上方挂着“义胆忠魂”的牌匾，司安歌粗粗一算，牌位竟然不下两百个。

最下面一排的牌位较新，应该是最近几年才摆上去的，牌位上写着“显考”、“显妣”的应该是陆泽离的父母，旁边的三个牌位则是“先兄”，这些牌位应该就是秋菊说过的两年前战死沙场的陆家父子和随之而去的母亲了。

丫鬟在牌位下方摆好蒲团，陆泽离神色肃穆，一撩衣摆，恭敬跪了上去，司安歌看着另一个蒲团，只好也跟着跪了上去。手上捏着青烟寥寥的三炷香，跟着陆泽离磕头，然后把香插入香炉。

大夫人看着“先兄陆泽温之位”的牌位双眼微红，她拿手绢轻捂嘴唇咳了两声，“好了，去正堂吧，泓儿他们等着给他们四婶见礼呢。”

正堂中间位置空着，下首两边椅子上竟只坐着四个小孩，丫鬟婆子倒是一大堆。

武安侯府这一代原本人丁兴旺，五个儿子，除了老四，老五尚未成亲外，其他三子皆娶妻生子，一大家子若聚在一起，必定闹哄哄吵得人头疼，但两年前西北一役，陆老将军及陆家三兄弟皆阵亡，仅存老四和老五两子，陆母听闻噩耗大受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跟着去了。

丧夫的二夫人也一病不起，病入膏肓之际被远在江南的娘家接了回去，从此再无消息，留下一双儿女孤零零在陆家。

一年后三夫人自行求去，她原想带着儿子一起离开，被管家莫语拦住，八百里加急给还在边关的陆泽离去信，陆泽离回信，人可以离开，陆家血脉万不可流落在外。三夫人无法，只好独自一人离开。

北荀风气开放，再嫁是很正常的事，更何况是亡了夫的寡妇，三夫人离开夫家也无人诟病。

于是，香火旺盛的陆家便凋零至此。

看着侄儿侄女稚嫩的脸庞，一贯冷硬的陆泽离脸色微软，他也不让孩子们磕头，领着司安歌走到他们跟前，一个一个给她介绍。

“这是我大哥的儿子以泓，今年八岁。”

陆以泓是这四个孩子里最大的，他先是看了自己母亲一眼，然后起身给两人行礼，“四叔，四婶好。”

司安歌颇为尴尬地点点头，这声四婶她实在不好应下来。身后的秋菊突然上前递给陆以泓一个锦袋，福了福身又退了回去。

陆以泓只当是四婶给的见面礼，再次行礼，“谢过四婶。”

司安歌看了秋菊一眼，这丫头竟然连见面礼都准备妥当了。秋菊神色不变，恭敬站在一旁。

“这是二哥的儿子以南，女儿乐容。”陆泽离摸了摸乐容的小包头，语气轻柔，像是怕吓着人般。

司安歌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对侄女和侄儿的待遇似乎略有不同？

四岁的乐容瘦瘦小小，她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袖，神色不安，以南也不大，才六岁，他牵着妹妹的手行礼，“四叔四婶好。”

秋菊又机灵上前递出两个锦袋，司安歌努力无视这个拍陆家马屁的丫头。

“这是三哥的儿子以嘉。”

司安歌看向最后一个小孩，手里拿着小木剑坐在椅子上不停动着，能看出他的不耐烦。

“四叔四婶好。”他声音洪亮，马马虎虎行了礼后双眼亮晶晶看着陆泽离，“四叔，你这次回来可要教我武功，我已经六岁了！等我学好武功，要跟你和爹一样上战场杀敌！”

“夫子给你的功课可做了？”陆泽离问道。

他虽没时间考问他们功课，但还是会抽空找夫子了解情况的。

陆以嘉心虚地低下头，但他还是勇敢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更喜欢习武，写字又不能杀敌！”

“若不先习字，你如何能看懂兵法战报？等你先完成夫子的功课再说吧。”陆泽离拍着他的脑袋轻斥。

“哦——”陆以嘉泄气地摊在椅子上，无力地挥动着小木剑。

管家莫语这时进来，轻声问陆泽离，“侯爷，需要摆饭吗？”

陆家人少，老四老五常年家，大夫人平日不管府中事务，且性子沉静不喜喧闹，陆家向来都是各自用饭。

“摆饭吧，今天一起用饭。”

大夫人拿手绢摁了摁嘴角，没有说话。

莫语躬身退下，去隔壁厢院摆饭了。

黄花梨雕螭八仙桌上碗盘排列，各色早点小吃摆满了桌，旁边小几上还搁着热气腾腾的粥。

食不言寝不语。大人可以做到，小孩子可就有点困难了。已经八岁的陆以泓却很有教养，小小年纪坐姿端正，他接过丫鬟盛的粥，细嚼慢咽地喝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另外三个小的就不一样了，陆以南举着筷子，费力夹着他前面的煎饺，夹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夹起，快送回碗里时筷子一颤，煎饺掉桌上了。他干脆把筷子一扔，用手抓起盘里的煎饺塞进嘴巴。乐容乖乖坐在哥哥身边，奶娘端着碗一口一口喂着，遇到她不喜欢吃的便摇头，奶娘便换另一种吃食给她。陆以嘉吃饭速度很快，狼吞虎咽的，他周边跟打仗了一般，满地狼藉。

这几个孩子一眼便能看出区别来，陆以泓教养甚好，礼数周到；陆以南看起来快六岁了，却还不能熟练使用筷子；陆以嘉性子急，完全没有餐桌礼仪的意识，实在不符合他名门贵胄的身份；而陆乐容，明显偏食且营养不良，奶娘却听之任之，习以为常。这几个小孩明明被丫鬟婆子整天不错眼地伺候着，可这些教养习惯却没人给他们指出。司安歌把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喝着粥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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