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安歌是被痛醒的，全身像被碾碎了般痛着。

她睁开眼，胸口一阵翻涌，嘴一张，鲜血喷涌而出，流满脖子。

她还保持着拿伞的可笑姿势，伞已没在手上，挂在崖下的一棵老树上，已经残破不堪。应该多亏了这把伞和这棵树减缓了她下坠的速度，否则，现在她已经粉身碎骨了。

但现在就算没有粉身碎骨，也差不多了。她强忍疼痛，试着弯了弯手指，竟然能动了。

挣扎着坐起来靠着崖壁，背脊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五脏六腑在体内翻滚着她眼前发黑。喘息一阵，等眼睛能看清后，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还好，虽然右腿怪异地扭曲着，貌似已断，但四肢都还在。

抹抹从脑袋上留下的血，她脱力地靠着崖壁看着天空。

她二十六岁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惨烈过，她没有父母，也曾奢望过亲情，可若亲情是这样的，那她庆幸自己从未拥有过。

江宁王妃不是冷酷无情，她是一个母亲，她也有满腔的母爱。但她的母爱全都给了司怀瑾和司若龄，而司安歌，她的母爱范围里面，她需要司安歌来成全她的母爱。所以，司安歌必须死。

她无比心疼早已死去的小安歌，连她都如此心寒了，换做是涉世未深的她，怕是早就疯了吧。连她都快忍不住恨起来了。

剧烈的痛楚侵蚀着她的神志，她强迫自己睁开快要闭上的眼睛，不行……现在还不能睡，右腿摔成这个样子，要先处理一下，不然……不然……

意识泯灭，她终于痛晕过去了。

恭王府在京都占了整整一条街，朱红色大门，一对石狮气势磅礴，就连守门的家丁都一脸高傲，拿鼻孔瞅人。

杜梓州一身粗布衣裹着清晨的寒气，脚上带着泥，背着箱子来到恭王府门前。

守门的家丁一见到他，立刻弯下挺直的腰杆，高傲的脸变得谄媚，“二少爷，您回来了！” 边说边要替他拿肩上的箱子。

杜梓州好脾气地笑笑，“我自己来。青甲，府里一切可好？”

“回二少爷，府里一切都好，”青甲替他打开大门，“就是您一走两三个月，也不捎个信回来，王妃老念叨您。”

“是我的不是了。”他笑笑，继而问道，“母妃现在可在寻梅苑？”

“是的。”

他点点头，脚步不停，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梓州。”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脸上微微讶异，“大哥？”他又抬头看看天，现在太阳还未升起，大哥这么早起床？

“收起你那惊讶的表情，我最近天天早起。”杜梓诚掩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走过来。

“你这是从哪快活了回来？”上下打量着杜梓州，他淡淡嘲讽着，整天把自己折腾得不像样，简直碍眼。

杜梓州意笑道：“我在回来的路上顺道采了点药，救了个人。”

杜梓诚不乐意听他满嘴的医经，“你赶紧去收拾一下，母妃要看见你这样子，又得心口疼了。”说着摆摆手，向书房走去。

最近恭王逼着他每天进书房，不然家法伺候他连跟佳人见面的时间都没有。

恭王妃看到好久没见到的二儿子很是高兴，拉着他嘘寒问暖，然后又佯怒地点着他的脑袋：“是不是要不是我生辰快到了，你还不知道回来？”

“母妃哪里的话，我早就想着回来呢，只是半路遇到个受伤的人，我是学医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所以耽搁了点时间。”

一说到学医，恭王妃就不开心，她微微蹙眉，“梓州，你当年说要学医，可没说要一辈子行医。” 恭王的儿子怎可去行医？

杜梓州正色道：“母妃，我对入朝为官没有兴趣，我是真心喜欢行医。何况，我的命是师傅救的，现在师傅下落不明，我有继承他衣钵的责任。”

恭王妃还想再说什么，杜梓州拿出一个盒子，“母妃，这是我从一个船商那里拿到的，听说是海外人用的东西，您看看喜不喜欢？”

恭王妃接过东西，心里暗叹，她这个次子，性子温和，对什么事都淡然处之，唯独对医学痴迷，态度坚定。

杜梓州温声与母亲闲话家常，思绪却飘到了他所救的那个人身上。

他是在华山崖底采药时看到她的，坐靠着崖壁已陷入昏迷，脑袋上血流不停，全身大面积骨折，原本该笔直的右腿更是诡异地朝旁边折着。

他看着这样的惨状，想着多半是没气了，他不抱希望地伸手放在她鼻翼下，惊讶地发现竟然还有微弱气息。

她多处骨折，不能随便移动，他便就着她坐着的姿势，替她处理腿伤，骨头需要掰正，否则以后恐落下残疾。

趁她昏迷感觉不到痛楚，他摸着骨头断裂处，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碎裂，“咔”的一声让骨头归位，他把伤口处理好，无意间抬头，竟然撞上一双通红的大眼。

她竟然醒了！他以为她昏迷着，因救人要紧，下手并不轻柔，而她竟然也一声不吭！

他温声安抚道：“姑娘，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可能有些痛。”

那姑娘看着他，微微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遇到过有些防备心强的人再痛也不会晕过去，硬生生受着。但这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为何要逼自己如此痛苦？他心里叹息，打开随身的药箱，拿出一个瓷瓶，“我这里有药，吃了睡过去就不会感觉到痛了。若姑娘相信我，可以一试。”

她看了他良久，没有说话。他知她现在反应稍慢，又重复了一遍，她思考了一会儿，才眨眨眼。

处理好伤口，看着闭眼昏睡的人，他心下复杂，手臂腿部骨折，头上有伤，背部血迹斑斑，五脏六腑移位。

抬头看看高不见顶的悬崖，是从这上面掉下来的么？这样的伤能活下来真是奇迹，这样的伤还清醒着真是残忍。

若有若无的异香飘散着，似竹清香，若梅幽雅。这香味……他愣住，脑子里闪过在师傅珍藏的医书上偷看到的一句话：龙血草状若藤草，遇血才长，发芽便飘香，香味似竹若梅，花如滴血之心，其叶有生肌活血之效，其花有起死回生之能。

笑着摇摇头，他一定是魔怔了，刚才竟然觉得那股异香是龙血草发芽了。龙血草只存在于古书中，从没有人见过，怎么可能呢？

他把身上的外套披在昏睡的姑娘身上，转身去了不远处的村子，他刚从那村子行医出来，找个人照看这姑娘应该不难。

那么坚强的姑娘，不知现在醒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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