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畅期待的“明日”，如约而至。

夏日六月的清晨，他早早起床，与张通判忙碌“举报制度”下发的事情。

张通判说：“昨日已经派人与四位府衙同知大人打过招呼，他们将会以高总督接纳苏大人政令为由，先行散布‘举报制度’的讯息，然后迫使各地知府自行下令使用‘举报制度’。”

苏畅的随从却突然问：“苏大人，各地知府如何才能自行下令施行‘举报制度’？”

苏畅今日心情好，耐心解释：“举报，就像一个恶魔的交易。只要你付出一定的代价，便可以收获自己想要的结果。只要圣上对于妖术案的推进越是迫切，官员对于‘举报制度’的期待便会越高。谁都想要不劳而获？”

随从恍然大悟，“越来如此，苏大人高明。”

张通判见苏畅话多，也提出了自己的困惑，“苏大人，那为何要绕过彰宝大人？”

苏畅笑脸立即收敛，“张通判！”

“啊！下官在。”张通判大惊。

“你跟我这么久，竟然还不知道我的用意？”苏畅脸色阴沉，“只要举报制度与高晋有关，江苏巡抚彰宝，又怎么会坐以待毙？背后搞点小动作呢？！你这都没想明白？！”

张通判一拍脑子，“下官懂了！下官愚笨。”

虽然苏畅是个难伺候的主子，但张通判对他还是非常忠诚的。一方面是苏畅对他有培养提拔的恩情；另一方面，是张通判打心眼里佩服苏畅，觉得跟着这位精明能干的主子，一定会前途大好的。

虽然......张通判被苏畅割了左手，但好歹还留着右手......他感恩苏畅给他留着右手，至少还能写字吃饭！

“张通判，我的日子，你要多吃一些核桃，能补脑！”苏畅说。

“嘿嘿！下官一定吃。”张通判点头答应。

三人都很愉悦。他们下了一盘大棋，正在着将高晋一军。

这时，两江总督府的大门口，一片嘈杂。

随从小心翼翼来报，“苏大人，朝廷来人了，要您出去迎接。”

苏畅困惑，“朝廷来人？什么人？”

“不清楚。问他他不肯说。”随从回答。

苏畅快步走出房门，往大门口快步走去。

只见，“两江总督部院”的牌匾下，一位身穿补服，头戴吉服冠的男人，面朝大街站在门口。

苏畅拱手，“这位大人是？”

男人转过身来。圆脸圆眼睛，浓眉毛像另外粘上去似得。

“尹嘉铨！”苏畅惊异。

“大理寺少卿尹嘉铨，拜见苏畅大人。”男人恭敬行礼。

苏畅有些吃惊地问：“尹大人怎么来江宁府了？”

尹嘉铨拱手说：“下官奉了圣上的命令，来此处调查妖术案。”

“怎么可能？”苏畅有些不满，“圣上已经指派了本官为钦差大臣，又怎会要你们大理寺再来接手妖术案？况且，你们大理寺一向都不插手地方案件......”

”苏大人误会了！“尹嘉铨连忙解释，“下官来，不是要与苏大人抢生意的。只是，圣上收到消息，说苏大人您，假借彻查妖术案为名，故意搅乱民间秩序。所以，下官特来此处调查的。等调查清楚了，这件大案子，还得交给我们大理寺正卿邓时敏大人来审查啊！”

苏畅犹如五雷轰顶！

他终于搞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原来，尹嘉铨正是冲着他下的那盘大棋来到！

尹嘉铨微笑着问：“苏大人不打算请我进去吗？”

苏畅冷静回答：“本官正准备离开江宁府，往杭州府查案，恐怕不能陪尹大人调查案件了。”

“哦！苏大人不用忙了。圣上下了口谕，因为苏大人调查妖术案的方式可能有些问题，所以，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您钦差大臣的工作，暂时就别做了。您的钦差职务，会先让山东巡抚崔应阶代为执行。”尹嘉铨仍旧笑着说。

苏畅往后一个踉跄，随从与张通判连忙扶住。

苏畅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镇静，“尹大人，里面请！”

“请”尹嘉铨不卑不亢。

与此同时，江宁织造舒文早早来到御史衙门。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缎面长衫，站在会客厅里静静。

马三阳疾步迎上去，“稀客，舒文大人来了。”他拱手说。

舒文也拱手，“恭喜马大人。”

马三阳打了一个机灵，惊喜地问：“莫非是事情办成了？”

舒文笑着点头，“正如马大人所料，事情非常顺利。”

马三阳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拍手大笑，“哈哈哈，实在太好了！这一次真的要感谢舒文大人啊！”

“我这一次过来，除了跟马大人报喜外，还有两个消息要与马大人说。”舒文突然严肃。

“舒文大人请讲。”

舒文喘口气，“一件好事，今早，圣上派来的大理寺少卿尹嘉铨大人，已经去两江总督府找苏畅的麻烦了。因为事出突然，苏畅应该没有准备。只要尹嘉铨大人随便调查一下，便可以将苏畅赶回闽浙。”

“果然是好消息！”马三阳感叹。

舒文眼神一躲，“还有个坏事。”

马三阳一愣，竖起耳朵静静听。

“是这样的。马大人给我的信件里，有一小部分是关于高晋高总督的负面讯息。那几条讯息，我已经将它抹去了！”舒文说着话，有些愧疚地低头。

马三阳倒是不太惊讶，“舒文大人也已经站在了高大人的阵营了？”

“自然没有！”舒文匆忙解释。

他停顿了许久，缓缓开口说：“高氏家族本是八旗汉军旗包衣，先帝时出包衣、抬旗，入满洲镶黄旗。多少年了，高氏家族一直为圣上一人效力，光是高氏家族为圣上培养的皇羽营，便令圣上离不了高家。马大人，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马三阳明白。

舒文说：“高氏家族是圣上的自己人。如果一封奏折中，出现了高家的负面讯息，我真的不敢保证，圣上会否掩饰高家而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按在我的头上。但是，苏家不同。虽然近年来苏家已经在朝中展露了头角，但是他们在圣上眼中，是没有根基的，想要搬倒苏家，这并不会坏了圣上本身的利益。所以，我只写了苏畅的罪责，并没有写高晋的坏事。”

马三阳心中了然了，但却非常寒凉。作为皇帝，哪怕是在江南留下三个的心腹耳目，仍旧会因为利益的考量，而粉饰了言语......皇帝，只能听到他想听的。他不，谁都不会故意去说给他听！

马三阳点点头，“舒文大人已经做了很多了。三阳不该再多有抱怨。”

舒文感慨，“马大人的信，还给你吧！”他掏出信件，递给马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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