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他若有所思，我便说道：“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大人想做何种人呢？名垂千古或遭万世唾弃？”

他终于下定决心，赶上来，噗通跪下：“老臣愿为南珂效犬马之劳，直至白骨方休。”

我笑了扶他起来：“南珂的大业都托付给大人了。”

他一扫阴霾意气风发，清朗地笑道：“公主保重身体才是，南珂有公主在定能强盛无忧。多谢公主，免老臣客死他乡……”

他的神情告诉我，他一切都明白了，这些事都是我一手策划，也真是，他是何等精明睿智的人，这半生风雨都经历过了，我一小女子的把戏怎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就算我算计得再好，在这一刻他也终是看清了。但是我相信，他不但不会怨恨我，还会真心地感谢我，感谢我给他一个机会还尽北梁之恩，感谢我给他一个理由转投南珂，因为他其实清楚，如果一直帮北梁灭南珂，他就真会被万世唾弃，他现在护南珂对付北梁反倒会赢得，名垂千古。这一辈子既报了恩，又护了国，我成就了他的传奇。

死亡，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知道自己经历过一次，却还是想不起来那种感觉。

约翰曾说他永远记得一个日子，2015年4月24日，因为我死在那一天。

可是，现在我穿越了时空，重新获得了生命，重新面对死亡的迫近，说实话，我是有点害怕的，毕竟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还有那么多心愿没有完成。第一次死亡是大幸，结束了行尸走肉的生命，而这一次，就要成大哀了吗？上天怎么忍心让我带着遗憾瞑目？

记得是谁说过来着？一个生命最好的结局就是由另一个生命去延续……

“圣上急召昭明公主到乾清宫觐见！”

我去了，在皇上的寝殿里，多日来一直垂着的金帘已掀起，嘉懿伏在龙榻前悲恸不已。

北梁梁文帝抱病之时，南珂的皇上也重病难愈，文帝虽气荀麒西北撤军但还是早早将国家大权交于他让他监国，而皇上一直苦撑到这一刻才将他从皇后手里夺回的玉玺放到嘉懿手里。

我进去请安，他知我来，沙哑地发出一些声音，近侍太监贴在他面前附耳听清了转告：“陛下召公主上前来听圣谕。”

走到龙榻前，看清他的脸，明明才年近五十，却被病痛折磨地形同枯槁，嘴巴张合了好久，才说出勉强能听懂的嘶哑话语：“嘉懿……昭明……父皇要去了……南珂……交给你们了……”

“昭明……你本非……皇室之人……朕原不支持……皇后让你议政……对你颇有猜疑……可是……你为南珂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到了这快咽气之时……才觉得朕错了……你是周氏的好女儿……是南珂的好公主……朕错看你了……朕相信你定能……好好辅佐南珂未来的君主……皇儿嘉懿……你是他姐姐……要多帮衬啊……”

他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我是皇室之人，此时却终于承认我的公主之实，其实他还是在防，他知道我若对周氏王朝忠心便利于南珂，若我在他生后有夺权篡政之心嘉懿会备受我的威胁，于是在这最后关头打出亲情牌，既然已无法除去我就只好留住我，要我记着自己是周家的人只能对周氏忠心。

他艰难地说出这些话，在这弥留之际，他是不是真的内心清明了，我不知道，只是望着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不由地酸楚，想起当初第一次面圣，他何等意气风发，他的身旁那个女子为他一人母仪天下。“殿下，你看错的岂止昭明一人……”

他雾气混浊的眼里有泪光：“是啊……皇后……皇后她还不愿意见朕啊……她怨朕……告诉她，朕知错了……”

她爱了他一辈子，换了他一句他错了。

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直直盯着金帐顶部，不知他在看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看，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好像说了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说。

最终闭上眼。

嘉懿怀里的玉玺滑落到地上，扑在龙榻前哭喊，一个失去父亲的少年，他挽留不住什么，也阻止不了什么的到来。

我退后，跪下，这是我第二次给身为至尊天子的他下跪，第一次以自己的性命相博换皇后的生机，这一次叩首送他走。

在他合眼不久，消息就飞入了冷宫。

我正安抚着悲痛欲绝的嘉懿，殿外的哭泣声就转为整齐的行礼声：“恭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来了。已换上了一身白衣，如寻常人家的妻子丧服加身。他生时，她为他穿金衣，他死时，他为他穿白衣。

我到她身旁扶住她，怕她看到龙榻上的人而崩溃，她却平静地让人吃惊，直直地望着龙塌上永远沉睡的人，没有一丝错乱和悲绝，甚至有一丝微笑，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望着他如青春少女望着心上人。

她坐到龙塌边，轻抚他的脸庞，轻声说道：“皇上，多日不见，别来无恙。”用尽她此生最后的温柔。

她笑容盈盈，看着她的我却泪流满面。

天子驾崩，举国齐哀，长安城内一片白花。宫里从这一夜起尽是悲泣，大臣的，嫔妃的，宫人的，真的或假的。

南珂国丧，皇后亲自主持，她有条不紊地操持着种种事务，我从旁协助，灵堂棺柩前哭声不绝于耳，却未见她流一滴泪。

为皇上守灵时，嘉懿哭得几乎晕厥，皇后坐到他旁边，轻拍他的肩，慈爱地永白绢给他擦拭红肿的眼睛：“嘉懿啊，你父皇一走，你就是这南珂之主了，一国帝王，以后就不能哭啼了，有损君王威仪。节哀吧。”

嘉懿止了啜泣，“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母后，您也节哀……”

皇后摇摇头，看着灵柩，笑道：“母后不哀，不就是死吗？谁人都会死啊。有什么可哀的。只要我儿你能够当好一国之主，母后和父皇就无所哀了，都会放心了。”

她问起了国事，我和嘉懿就跟她讲了我们正在谋划北伐之事，她表示赞同，并没有其他意见，对我说：“昭明，当年本宫执意让你进宫参政，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甚至于你自己都有疑惑吧？其实本宫当时也不能理解自己，只是一种直觉，觉得你会大有作为，你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我深呼一口气，如同卸下所用的重担：“母后，我已经尽力了。”

她拥我靠到她肩上：“尽力了就好。我要谢谢你尽全力去做这一切。”

灵堂外乱成一片，一个尖锐的声音喊着：“我要见皇后，我要见皇后！我不要殉葬！凭什么要我殉葬！”一个锦衣凌乱头发披散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叫着冲进来，扑到在皇后脚下，仔细看她的脸才认出这是安贵妃。

皇上生前最宠爱她，其实她生有皇嗣景安公主，按照宫规是不用殉葬的，却没想到皇上留下遗诏点明要她殉葬。她以为她赢了皇后，却没想到她赢不了皇上，那个一生都在谋权的男子原来也没有多少深情是留给她的。他早知她的居心，所以让她生前承欢，死后殉葬。

她已处于疯癫状态，摇着皇后，哭喊：“皇后娘娘！我不要殉葬！我为皇上生过公主！我不用殉葬的！娘娘！饶了我吧！求你了！”当初的死敌，现在却当成救命稻草。

我推开她不让她纠缠皇后，她还想扑上来，皇后挥手扇了她一耳光，冷漠地看着她，她被皇后打蒙了，眼神游离呜咽着，皇后道：“给皇上殉葬？你也配？他就算死了！本宫也不会让给你们这些贱人！”

“来人！拖下去！斩首！”皇后宣判，御林军进来要将疯狂的安贵妃拖走。

或许此时我是可以求情的，但是我不想求，因为这是她应受的惩处。平生作恶，终须有报。

可是，我还是求情了。安贵妃挣脱御林军来抱我的的腿，我厌恶地推开她。

皇后说：“昭明你忘了吗？她是北梁的细作，她害了我南珂多少条人命！你不应该为她求情。”

我说：“对，我也恨她，我的确不应该为她求情，我也不想为她求情，可是……她是……古越的姨娘……”

皇后明白了，叹了口气，下令：“打入冷宫，削去封号，终身不得出冷宫一步。”

……

晚间，宫人传来膳食，皇后让我与她一同用膳，我犹犹豫豫地坐到餐案前，刚拿起筷子，宫人就上了一道较为油腻的荤菜，我嗅到油腻气味忍不住恶心，捂了下嘴克制住干呕。

皇后给我夹了一片鸭肉，“国丧期间本应吃素，可本宫看你消瘦不少，你又偏爱肉膳，还是吩咐御膳房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荷叶酥鸭。多日未与你共膳了，本宫还惦记着你做的美味佳肴呢。你的手艺可比御厨强不少……”

我说道：“转眼间都快一年了，母后还记得……谢母后费心了，可是国丧的规矩不能乱，昭明还是陪母后吃素吧。”命人将荤菜撤去，荷叶酥鸭被端走的时候在我面前掠了一下，我没克制住条件反射般地干呕了一下，急忙掩起嘴。

皇后神色疑惑的望着我，我躲开她的目光。我随身的宫女递上一个茶碗，我端起抿了一口。皇后问宫女：“你给公主喝的是什么汤？”

听到她这样问，我心里一惊。宫女回答她：“回禀娘娘，公主近来胃口不佳，只能喝下这梅子汤，所以奴婢们一直为公主备着。”

皇后屏退了宫人，握住我的手腕，在我的脉搏位置停顿了很久，将我的两只手叠在一起握住，轻柔地问道：“多久了……”

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望她，回答：“大概……两个月了……”

她揉着我的手掌慈爱地笑，如同一个寻常的母亲那样高兴，眉眼间又透出许些担忧：“这是好事。恩……姓林？”

我点头：“当然。”

天子入葬皇陵的那一天，皇后没有随行，之前她免去了所有嫔妃殉葬。

我和嘉懿率百官在皇陵前祭拜，目睹天子灵柩抬进皇陵。

最后送葬的人都撤去，陪葬品都送入了陵墓内，仪仗退出来，我们已到了对面的山丘上，回望这天梓山山下的陵墓之门渐渐关闭，就在此时，让我们所有人都震惊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靠近陵墓，走得义无反顾，进了陵墓沉重的巨石门内，回头望了一眼，最后一眼。外面的白色冥钱纷飞若雪，映出她金衣红唇的明艳。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她回头望的那一眼是满含笑意，凤冠上的金钿随之摇摆，明晃晃的，最华丽最端庄。

我们来不及阻止，巨石门关上了，将她关在他身边，原来这才是她最终的打算，生死相随。

嘉懿捶打着巨石门哭喊，百官跪下来叩首：“皇后娘娘给皇上殉葬了！”

我掩面而泣，很难过，又很为她高兴，她成功了，我知道她如愿了，这一生的挣扎痛苦都结束了。

这就是她的，最壮烈，最强大，最决绝的爱情。♂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