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以来北梁那一群御医见到我就完全没有自信了，完全束手无策，后来颤颤巍巍地跟荀麒说我已药石无灵，他大发雷霆要将这一帮御医赶出皇宫，我艰难地开口劝他：“算了，不要为难他们了，他们也无辜得很。约翰都没有办法救我，何况是他们呢？约翰给我留了一副药方，可以延缓我的病情，我煎了药吃了便会好些。让他们出去吧，我想和你单独待会。”

我卧病在床，脸上没有一丝气色，无力地碰了一下他的手，他瞥了我一眼，急速地转过头去，我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有泪光，这座冰山竟然融化了。

他说：“他没事。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

我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下，他没事便好。

嘴上却问：“他？哦，知道了。”毫不在意，轻而易举。

似乎是疑惑已久，终于开口问我：“我还是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那天你竟然为我挡剑，为什么啊？是他要杀我诶？”

我回道：“大概因为，只有到了生死关头，人才能知道自己最在乎的什么吧。”这个答案他非常满意。

为什么？因为我最在乎的是古越的生死。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他真的被古越杀了，古越还能全身而退吗？我护他便是护古越。

东宫的大太监不顾禁令，急慌慌地闯进来禀报：“太子殿下！荀丞相正领着众位大人在东宫外跪着，他们说……他们说……要向殿下死谏！求……求殿下不要去南珂提亲……”

荀麒皱起眉，若有所思，没有表现出盛怒，头都没转一下，只是看着我，漫不经心地回道：“荀丞相……荀文若……好啊，我还没来得及治他的罪，他倒先来给我添堵了。命人将他拿下，立斩，抄家！”

我立刻挣扎起身：“不要！殿下！请饶荀大人一命！”

他见我这般紧张和恳诚颇多疑惑：“你为他求情？为何啊？”

“因为他是荀大人！为北梁效忠二十几年的荀大人！他是朝庭之栋梁，天下之奇才，你就算再生气，也不应该轻易处决他。不但臣子们会不服你，你也会失去一位忠心贤才。三思啊！你作为太子殿下怎能误杀忠臣？亦切不可义气用事！”我艰难地说着，边说边喘气。

他听了我的劝，继而下令：“将他打入天牢，待我从南珂回来再做处决。这先不要惊动父皇。去办吧。还有，就算天塌下来了，没有我的命令也不准再闯内廷，如若再犯，立斩！”

大太监如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请罪，退出去，就算有疑问也不敢再多言。

北梁丞相荀文若是当世名臣，辅佐文帝登基，文帝曾说：“荀文若能为北梁效忠十年，北梁便十年无忧，荀文若能为北梁效忠五十年，北梁便五十年无忧。”足见他乃一旷世奇才。立了太子之后，他就成了荀麒的心腹大臣，当初与他一起提出南征，此次他带头死谏，本应是荀麒最难应付的一点，但是他却直接将荀文若打入天牢。别人都不解，我也表现不解。

但是其实我最了解，因为荀麒的细作刚在丞相府发现了失踪的军力部署图，不但有原版还有几张复制品，于是他难逃窃取军机之嫌疑。

我虚弱地倒在榻上，他坐到我旁边，我泪光涟涟：“我只是……担心你……因为一时之气损一贤臣，你是太子自当稳固左右……才为荀大人求情的。这不算干涉朝政吧？你不要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抚摸我的头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阻止了我做一件蠢事，我怎会怪你？贤惠多才，赤诚明理，得你，我便是得一珍宝了。”

无论如何，能骗到你就好。

荀丞相被抓，其他人也再不敢发反对之声，除了文帝，不过他那边有格妃顶着，所以荀麒就带着我出发了，南行近长安。

拖着病体，一日日地靠近长安城，一路来的颠簸没有将我拖垮，离长安越近我就越感觉身体在慢慢变好。终于回到长安，明明是数月不见，却有一种前世今生的感觉，上次我离开，赶赴千里去找我心爱的人，发誓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可是归来时，我却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带来与别人的婚讯。

一回皇宫，我见了与文帝一样病入膏肓的皇上，没有见到皇后，见了嘉懿，他已有了几分帝王之气，见了伊人，问我约翰去了哪里。

我没有见到古越，我没有见他，就算很多人都在问我为什么我和他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为什么我要夺了他的兵权，为什么他会多次请命攻打北梁，为什么他请命失败后会一人不眠不休地闯到幽州，为什么他又会被北梁军士押送回长安，为什么他现在会不理朝政天天饮酒求醉？

回长安几天之后，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我躲过荀麒，出宫找遍了长安城内所有的酒肆，最后找到了烂醉如泥的古越。他旁边的人们在议论和亲之事，赞昭明公主与荀麒太子是绝配，他摔了酒坛子掀了那一桌人的桌子，在别人眼里他已成疯子，我出现才拦下他继续闹事。

他瞥了我一眼，不置一语，瘫伏在桌子上继续抱着酒碗喝酒，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满是消颓之色，说道：“哼，真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打人家呀，人家说的对啊，皇子和公主，多配啊，就像你讲的那些故事一样，公主最终都会嫁给王子……”

我说：“我要嫁的不是王子，而是真心把我当公主的人。我不是什么公主，你知道的，我是莫歌倩。”

烂醉的他完全听不进去，听进去了也不会相信，只嚷着：“小二，拿酒来！”

小二看着他面前堆成一片的空酒罐怕他再闹事：“客官，您喝太多了吧，有伤贵体啊。你看夫人都来找您了，您还是跟夫人回去吧，改日再来……”

他发怒扔酒碗：“她！她不是我夫人！你啰嗦那么多干嘛？还不快拿酒来！”

店小二为难地示意我劝劝他，我却没有劝，平静地说：“去拿酒吧！记着，从现在开始他要多少酒，你就照样给我上多少酒，我陪他喝！”

说完就开始给我自己倒酒，他忽然抢过我的酒碗，一口气自己灌下，不再癫狂，倒在酒桌上：“你身体不好，约翰说过，你不能沾酒……”

我终于崩溃，泪流无声。

他醉熏熏地闭着眼，喃喃低语：“我以为我把你从博襄城救出来了，却没想到你会折回去，我以为我去北梁找你你就会跟我走，却没想到你会为他冒死……我以为我打了胜仗了，却没想到会输掉了你……还是一败涂地……”

我看到林府的家丁来找他了，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便躲到了一旁，他们将醉倒的古越扶着往林府走，我走出了酒馆，一个人在长安大街上走回皇宫，与他相反的方向。

约翰的医馆交给了别人经营，进出的人都还记得约翰教他们说的“哈喽”，写药方的药剂师还会学着约翰把“当归”读成“当鬼”引得一屋的人哈哈大笑，药馆对面的大赌坊依旧热闹只是少了那个黄色的脑袋窜来窜去发音很标准地跟着喊“买定离手！买定离手！”，那些曾被约翰调戏过吓到过后又借着买药之名羞答答地来见他的小姑娘朝里面望一眼，然后失望地往回走……

帮约翰研药的伙计看到我在外面，便赶过来打招呼，问我：“歌倩姑娘你回来了，那约翰大夫呢？”

我说：“他浪迹天涯，四处行医去了。”这句话答了等于没答。

那他到底在哪呢？

“他还回来吗？”他问。

我摇头：“我不知道。”

他失落地低下头，“哦。”

抬头：“那歌倩姑娘，约翰大夫给你配的药你一定要天天喝奥。”

就像前几天，嘉懿问我这些问题，最后一句是：“我师傅让你喝的药你一定要坚持喝啊，一剂都不准落下。”

如是，还有很多，与约翰熟识不熟识的，都还记得，他对我说的：

“倩倩，喝药！”

“倩倩，快吃药！”

“把药喝了吧，公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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