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我才找到他，他躺在广阔无垠的黄沙地上，金黄的头发，白色被暗红覆盖的白大褂，呈大字型，一动不动，睁大蓝色的眼睛望蓝色的天。√

我走到他旁边，他说：“把我埋在这里吧。”

我不理他，拽他起来，扶醉醺醺的他往军营走。

然后，在路上，我们被人偷袭，迷晕。

等我有了直觉，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双手被反绑着，眼睛被布蒙着，喊约翰却没人答应。听到开门声，我问是谁，那人没回答我，来为我松绑。我要自己保持冷静，这种处境越是慌张越是危险。

背后的人给我解开了绳子，没有拿掉我遮眼睛的布，突然紧紧拥抱住了我，我瞬间拔下头上的金簪，使尽全力扎进那个人心脏所在的大概位置，他吃疼放开了我，挣脱间蒙眼的布掉落，我看见站在我眼前的是荀麒。

我惊叫出声：“怎么会是你？”

我的金簪刺在他的肩下，他捂着伤口，一手拔出金簪，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他将金簪握在手里，对我一笑：“谢歌倩姑娘赠金簪。”

“你还胡说什么？还不快找人来给你医治？”我情急之下要开门叫人，他拦住了我：“外面的军士要是看见他们的太子被你所伤，你会立马被乱箭射死。”

我做罢，推开他，质问他：“你想干什么？把我劫到这里来！约翰呢？”

他冷笑，回答我：“他没被劫过来，你放心。”

他坐下来，用白方巾堵伤口，白方巾立马变成红的。他看着冷眼望他的我：“你从来不是个心狠的人啊。那次在天梓山，我假装腿伤，你都不忍心丢下我不管，现在怎么会变得这么心狠？都敢对人下杀手了？你还是莫歌倩吗？”

是啊，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凶狠？之前的我怎么敢这样伤人？

明白了，是战争让我变成这样的，见了这么多生死，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教会了我心狠。

若是误伤他人，我定然还是会很歉疚吧，但是此刻我才发现，我伤了他却一点难受的感觉都没有，甚至心底还有一丝快感。

我歇斯底里，反问他：“你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那几百人会惨死于剑林？为什么我的子初会受那么多罪？为什么古越的娘亲会自杀？为什么他要到玉门关冒死抗敌？为什么那么多人战死在玉门关？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他怔住，似是无言以对，一字一句：“原，来，你，恨，我。”

“是啊！我没有办法不恨你，你是我第一个真心恨的人！”

我深呼吸冷静下来，两人对立，沉默。他坐下来紧捂伤口，血将他那只手都染红，这些日子我见惯了血，却唯独看见他的血一点也不心疼，他流的这么点血足够偿还他的血债吗？不能。

静默良久，一直静若雕塑的他压抑地痛呼一声，表情扭拧，让人不知他是伤口疼还是身上另外的某处疼。

我的手指碰到腰间悬着的瓷瓶，里面是约翰特制的伤药，想起约翰不能救北梁士兵的痛苦，再看他的伤口，我向良心妥协，走近他：“解开上衣，我给你包扎。”

他抬头望我一眼，解开腰带露出肩膀，我低头给他上药。当年与他一起陷在深谷的场景浮现脑海，他也曾为我包扎过伤口，那时我和他亦是一言不发，他给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错觉，只是那时我想不到他的心是一匹恶狼，谋权于天下，害我南珂无宁日，也从没想过我会恨他至此。

他说话了：“可是，我没有办法不爱你，你是我第一个爱的人啊。”

他望着我，我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未曾转头看他一眼。

“我说过我要长安城也要长安城里的莫歌倩，我的心意你一点都不懂吗？还是即使你懂也漠然无视？”

“我这小半生都在为权位奔忙，以为得了天下便能得一切，偏偏你在这一切之外。”

“今日我派人将你劫到这里，只是因为我想念你，想见你一面，想亲口告诉你我爱你……”

我给他包扎好了，淡漠地打断他：“不要说了。你爱我？哼。我信过很多人说的爱我，唯独不信你这一句。太子殿下，不要说笑话了。”

“笑话？哼！好啊，那我不跟你讲笑话，跟你讲实话，我将你劫到这里是为了用你的性命要挟你的心上人林大将军，逼他投降退兵，你信了吧？那你说，他会为你而降呢？还是罔顾你的死活誓不投降？”

他阴狠的眼神与我对视，我不惊不怒，冷笑：“我就是没看错你，你果然是个阴险的人，在战场不敌古越，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他。那我告诉你吧，我不想猜他会不会为了我投降，我能肯定的是，他不降，我死；他降，我亦死；他死，我死。”

他的阴狠变成了嘲讽，愤怒地扯过我的手臂，将我拥入怀里牢牢困住，我挣脱不了，就不挣脱了。他直视我痛诉：“我多次戏弄你，说这些胡话你都信，一句最真心的我爱你你却当做笑话。莫歌倩！我在你眼里到底多么不堪啊？”

我不回答他，只道：“放开我，再碰我一下，我就立刻咬舌自尽。”

他愤恨地摔开了我：“很好啊！好个贞洁烈女！你就为你的林古越守身如玉吧！林古越！我贵为一国储君就比不上他吗？为什么我会一次一次地输给他？无论是战场上还是你！他凭什么总是赢？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死心塌？”

我从容地从地上爬起来，慢悠地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看着他，轻舒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些或许是你的真心话，但我是真心不能信。承认吧，你荀麒爱权位爱江山胜过爱一切，何况区区一个我呢？荀麒，你看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早已过了那个纯情的幻想爱情的年纪了。我要的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你就算是真心又能给我什么呢？就是这一番听完便忘的肺腑之言吗？古越和我相互成就，你于我只有图谋。荀麒，别闹了，世间美人那么多，不过是你们男人的玩物而已，长安城里的莫歌倩也不算什么，你心里有江山皇位，哪还容得下我……”

我顿了一下：“……这个将死之人。”

他抬头惊讶地问我：“什么？”

我浅笑：“荀麒，我已经活不长了，约翰都医不好我了，他说，我如此下去，顶多还有三两年可活……所以我才从长安赶到玉门关，只为多陪他一些时日，在他身边静静等死，与他一起保护南珂，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

他的愤怒和懊恼顷刻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痛心，语若流珠的他结巴半天说不出话来，想伸手碰我却颤抖着不敢触及我缩回了手，继而拍桌而起：“我，我不信，怎么可能？”

我告诉他那块神玉就是我的生命维系，神玉已碎，人就将亡，而恰恰就是因为他荀麒太子，神玉才不保，我的命其实就是被他所害。

多么沉着阴狠的他啊，在这一刻也会失措至此，跌跌撞撞地破门而去，似在逃离。

他失踪了一夜，谁都不知道他去干嘛了，第二天早上他回来见我，衣冠整齐，风度潇洒，完全不似昨晚之态。他还带来了白狮，白狮一见到我便凑过来与我亲近，我蹲下身来笑着与它玩闹。

荀麒在门前笑着看着，轻摇折扇：“白麟这头猛兽在外是威风凛凛凶猛无比，却唯独见了你就像猫咪一样乖巧了。你留下可好？留在我和它身边。”

我的笑僵住了，诧异地问：“什么？”

他道：“我是说，你嫁给我吧，我要迎娶你。”

我站起来，冷下脸：“不可能！我已与古越订婚，此生只嫁他一人。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还不能成全吗？”

他摇头：“不能。你是莫歌倩啊，你是男人的梦，我怎能让他林古越一人圆梦？歌倩，我要陪你度过你仅剩的余生。”

“你不是说我不能为你付出什么吗？那我就告诉你，我能。我虽然玉门关兵败，但乌木，突厥等国已与我北梁联合，他们的三十万援军和粮饷不日便能抵达这博襄城，我们四国联手南征，定能扫平南珂，南珂危矣。不过，现在，只要你点一点头答应嫁给我做我的太子妃，我就立刻下令撤兵，向南珂递上和书，永不再南侵。”

一直镇定到现在，我终于有了心悸神慌的感觉，大口地喘气。“你威胁我？”

他回答：“是啊。这是我最后的办法了。现在，我不求你的心，只要你的人，无论你恨不恨我，我都要这样做。”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你想通了告诉我一声，我立马撤兵。你是南珂的昭明公主，定然不想南珂生灵涂炭吧？你我和亲，天下太平，不是很好吗？”♂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