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下山容易上山难，那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下山的每一步都比上山时艰难万倍，我完全不能走稳一步，如踏针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剑林赶，约翰的惊喊声和祈祷声充斥着前方的山林，我的脑海里全是那些人不久前拦阻我们的样子和他们……现在的样子。

从山上往下望便望到剑林那里烟雾四起，那是大火烧过的痕迹，提着水桶的武当弟子们朝我们相反的方向往山上赶，他们动作一致无人做声，他们刚灭火回来，我与他们擦肩想问问剑林里的情况，就是不敢。

越来越靠近剑林，浓烟的味道越来越刺鼻，在后面追着我的子初小声嘀咕：“有点怪啊……这刚起大火……怎么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真的很静，很静，她的声音是整座山上仅有的声音，这种静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而是我们阻止不了的暴风雨已经呼啸而去的死寂。

我不知道我们追赶的是什么，可是我知道我们奔赴的是什么，一场噩梦。

终于到了剑林，眼前一片浓烟我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脚下踩着什么我都不敢去想，烟味刺鼻，浓烟刺眼，我的眼里砸下几颗泪来。

我看不清约翰在哪里，只听见他用母语英语叫喊着：“我需要一张手术台！我需要消毒水!我需要纱布！我需要止痛药……我需要他们有呼吸！我需要他们还活着！我要我能救得了他们！”

他不是在喊叫，而是在嘶鸣，他剧烈地喘着气，我能听到他嘶哑的啜泣声，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人都能听出他的惊心痛绝，那能听懂的我呢？

想象千万遍，都不及亲眼所见的触目惊心。

浓烟很快便散去，我终于看清，眼前只有四个字，尸横遍野。

原来插在土地里的剑此刻插在土地上躺着的人的胸口上，红色的血混着黑色的灰屑在地上凝结，红的黑的溅在树叶和草丛上，我不敢看他们的脸，可我逼着自己直视这一切，不准闭眼，于是我看见，躺着的有些人眼睛还未闭合。地上躺的人数比与我们一起上山的人多得多，多了一大批黑衣白衣的人，他们的腰间还有沾满血污的腰牌，看来是千凛派台山派的人放火攻山却误入剑林，机关一开，他们就葬身在这千剑万剑和他们自己放的大火之下。

我已经分辨不清他们的模样，可是我知道他们的模样曾活生生地在我眼前，一个时辰的光景，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想叫却叫不出来，想哭却哭不出来，想指责？我能指责谁？

约翰扑在那人海里，一个个地确认他们的脉搏和呼吸，从这里扑到哪里，慌乱到极点，惊恐到极点，他在颤抖，汗珠布满他的额头，他的白褂上全是血污和灰屑。我也扑过去，跟他一样挨个地确认，我不停地在地上翻找，别人拦我拦不住，我此时慌张且狼狈，惊恐到忘记了惊恐，准确的是害怕到疯狂。

有一种惊恐足以颠覆信仰。

有的时候总觉得旁边有轻微的呻吟和喘气声，不知道是幻听还是什么，我慌忙地去找声源，不知疲倦，可是千篇一律得动作，换来千篇一律的结果，无气息，无声息，无一幸免。

约翰缓缓站起身，微垂着头，金色的头发在这山林里没了一丝光泽混着汗水黏在他脸颊上：“我救不了他们，一个都救不了……我医过那么多人有什么用？这么多人死在这里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活他们！他们都死了！”

他愤怒地扯下身上的白褂，用力摔在地上，亦或是摔在地上的尸体上……

他穿不惯南珂人的衣服，固执地坚持他原来的装束，定做了好多件白大褂，他一直穿着，他始终是医生，从未改变，他只想治病救人，好点小赌好看美女，从始至今，只是一个医生，而现在他脱下了白大褂……

古越一直追着我的动作，拦不住我就陪我一起找，直到我看到一个人被烧毁的脸，终于惊叫出声，嚎啕大哭，我的眼睛还是不肯移开，就像地上未瞑目的那些人，固执地在用目光探寻，不知道探寻什么，就跟自己较着劲。他强拉过我，抱紧了我，将我的脸埋在他的肩头，不顾我疯狂地挣脱捶打，懂我如他，声音低哑：“不要这样，不是你的错……”

我终于安静下来，平静地起身，脱离他的怀抱，拾起约翰的白褂搭在手臂上，对他用英语说：“Let’sgo……toanypce……justtoleavehere……”

我转身回走，没有再低眼看地上一下，众人给我让道，我也想叫嚣想质问：“他们真的都是十恶不赦的人吗？他们真的都该死吗？就算他们真的都十恶不赦，你们有什么权利代替律法来结束他们的生命！不好意思，你们的江湖除害快意恩仇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要我亲手打开那扇门！”可是我没有了那个力气。

路过言虚道长，我平静地说：“好好安葬吧，不要让你这武当山变成乱葬岗。”

他恭敬地说：“遵命。”但是他的表情我不用看也知道是不解，不光他还有在场的大部分人，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我和约翰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知道这么一群为非作歹的邪派人士有什么值得我们痛惜，他们看到的是是非，我们看到的是生死。

再次上山，日已黄昏，又是不同心境，我很平静，约翰也很平静，这种平静是无可奈何坦然接受的平静，又是一路沉默。

言虚道长安排我们住下，明日再看地图，我梳洗完换下沾满血污的衣服，坐在镜子前却不敢看镜子。子初见我一直不说话担心我，寸步不离，我对她摆摆手示意她出去，她只好出去。

不久，有人敲门，我走到门前，却犹豫了，而门被外面的人轻推开了。古越站在我面前，门外是无边暮色，天边一轮月，月下是他。

“他们为了夺玉不择手段，是他们的贪心害死了他们自己，与你无关。”

一块玉，几百条人命，争夺图谋，转眼即成空。

我仰脸望着他，两行眼泪滑出眼眶：“是我打开了那扇门……”

他双手轻抚我的脸颊，拭去泪痕：“所以我来打开这扇门……”

武当之巅，今夜此山怎能安眠？♂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