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占虽然没有阿绩那么敏感的心思，但动物的本能却让他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杜盛怀并不友好的来意。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他下意识的挺身而出，将阿绩挡在身后，对上了杜盛怀那双怒火盈天的眼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眼眸，仇恨，愤怒，不甘，欣喜，期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愤怒的情绪在阿绩被挡住的那一瞬骤然跃起，将其他情绪尽数吞没。

“怎么，不过一段时间未见，竟多了个跟班么？”杜盛怀扫了青占一眼，丝毫没把眼前身量尚未长开的青涩少年当做一回事。

听到“跟班”两个字，青占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具体含义，可就觉得不是什么好词，梗着脖子就要动手。

“杜船长怕是误会什么了，这位，是我的朋友，并不是什么跟班。”阿绩不动声色地拉住青占握紧的拳头。

被这么一握，好像一盆冷水兜头兜脸的泼了下来，青占的滚滚怒气霎时间化作几缕可以忽略不计的青烟。他反手握住阿绩的掌，冲着杜盛怀挑了挑眉。

少年人的心思十有八九挂在脸上，杜盛怀这样在人堆里打滚的人哪里会看不明白这直接又刺目的炫耀和挑衅。

“青占，这位是杜盛怀船长，不但屡次救了我的命，还待我如上宾。”阿绩伤的不轻，几句话轻轻柔柔地缓缓道来，倒是显得分外情真意切。

杜盛怀原本绷得紧紧的身体听到阿绩这句话，稍稍软化，对着身后的随行者问道：“他的身体怎么样？”

“内脏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烧伤……”回答的人想来是名医者，斟酌了半天，还是没能将伤情说得婉转些，“背部的烧伤面积太大了，很有可能感染，一旦感染，性命堪忧。即使感染控制住了，这疤痕也是没办法彻底去除的了。”

“感染？感染是什么？”青占没有听明白，脱口问道。

房内的每一个人都沉默着，没有人有心思来回答少年的这个问题。

“杜船长，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同伴？”医者的消息让阿绩沉默了不过一瞬，他就急急问道，“一个男子，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年纪，比我高一个头，棕色长发，蓝色眼睛的。”

杜盛怀心绪复杂的看着随时可能因为感染而死的青年，俯下身子，一把拎起他的衣领：“自己都半死不活了，还有空去管别人！”

伤口忽然被牵扯，让阿绩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有半分退缩，反手就握住杜盛怀的手，抬眼望着他：“盛怀，究竟有没有？”

阿绩原本常年手脚冰凉，现在受了重伤，双手倒是烙铁似的滚烫。

“你——”杜盛怀怒从中来，恨不得将眼前人即刻拖出去绑在桅杆上，可看着他这副病怏怏的样子，原先心底那一丝蠢蠢欲动竟然在顷刻间细细密密的全都爬了出来，到了嘴边的恶言恶语化作一声叹息，“我派人去问问，这次伤亡人数太多，名单还没全部整理好。你好好休息，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多谢。”阿绩得了他的保证，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跌回床榻里。方才这一折腾，他已经出了整整一身的冷汗，眼下只不过还强撑着一口气，对着杜盛怀浅浅一笑。

他这是客气疏离，却不知自己这副发梢缀满汗珠，面色苍白，口唇干裂，又强打着精神的模样竟看得杜盛怀心神摇曳，青天白日的生出几分不可言说的心思。

“我还有事，你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就让你这位‘朋友’来告诉我。”与阿绩分开的这些日子以来，日日夜夜纠缠杜盛怀的念头似乎在刚在那一瞬间有了个明确的定义，这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不敢再跟那撩动他心思的人共处一室。

“到底什么是感染？”看着杜盛怀一行人离开，青占又转过头来问阿绩。

“伤口里有很小的虫子，它们会一点一点的把我伤口里的肉吃掉，等到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我就……”话说到一半，阿绩猛然顿住，当初他跟温烈在海岛上的时候，那傻乎乎的鲛人也这么问过自己，兜兜转转，一切仿佛都回溯到了开始，只是，温烈，你在哪里……

“你能联系上温烈么？或许你们有些特殊的……感应方式之类的？”阿绩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我联络不上殿下。”青占撇过眼去，“你会怎么样？”

“他不会死的，他可是温烈啊。”阿绩没有再回应青占，只是自顾自的低声呢喃着，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青占悄悄的退了出去，却不愿意走的太远，透过门缝悄悄地看着床上的人类。爆炸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那小小的鱼脑子都快要被这些忽然涌入的信息挤爆了。

鲛人殿下的确没有回应他的联络，那是因为他亲眼看到温烈被海父的亲卫队带走了。

就在那滔天巨响发生之时，温烈过人的听力让他比阿绩提早预知了爆炸的来临，抢先一步将阿绩死死的护在了自己的身下，爆炸就发生在二人所处的船身正下方，本来他们是都要被炸成碎片的，却被带着海魂戟而来的亲卫队给救下了。

鲛人不做梦，只预言，海父和海母瑞佳都预见了温烈的死亡，他们无法眼睁睁的看着那死亡来临，于是海父派了最亲近的一支鲛人卫队带着能搅动七海波涛的海魂戟来了，还好赶得上，救下了温烈和阿绩的性命。

昏迷的温烈被带回了梣木之海，青占却不能放任还在熊熊火海里沉浮的阿绩不管。漂浮着火油的海水像是被煮沸了一般，游过重重火海的青占觉得自己应该是被煮熟了，但他还是死死地将阿绩背在背上，尽可能的远离火海，可谁能想到，又一场不算小的爆炸忽然来临……

青占蹲在门口一下一下地舔舐着自己有些溃烂的胳膊，他不敢让人类诊治，生怕身份的秘密被曝露。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到大海里，只要回去了，身体就能好起来。可阿绩，像是一根刺入骨髓的锋利鱼钩，让他越挣扎越痛苦，仿佛只要安静的待着不动，就能好上一些。

阿绩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一天中的大多时间，他都是闭着眼睛的，神志倒也清楚，只是身体没有多余的力气分配给四肢和眼睛了。他只能安安静静的躺着，听着窗户外面偶尔经过的人交谈的声音。

“这屋子里的人怕是不行了吧？”一名年轻女子刻意压低了音量，但阿绩的窗户今天没有关紧，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嘘——”另一把有些苍老的声音立刻打断了女子的话，“谨言慎行！屋里的这位是杜船长的贵客，你可不敢胡说！”

“怕什么，这地方僻静的很，屋里的那位又不太清醒，说说怕什么。再说了，我看这屋里的男人可不仅仅像是杜船长的贵客那么简单。”年轻女子的声音里透着隐隐的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不是贵客还能是什么？”老妇人有些不以为然。

“哎呀，所以说你干了一辈子还只是个厨娘，就是太不会看眼色了。咱们跟了杜船长这么些年，你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何况我还听人说，屋里的这位，之前就被船长救过，还跟着咱们一起航行了段日子呢。你猜猜当时船长把他安置在哪儿了？”

老妇人哪里会知道，只能摇了摇头。

“就是那件总是空着的房间！”年轻女子的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些许。

“啊！”老妇人这才反应了过来。

那间房，是杜船长珍而又重的，一般朋友或是生意场上的人在他眼里都没有资格住在那里，就算是达官贵人，也轮不上住在那里。从杜盛怀当船长那日起到今日，那间房，只有阿绩一人住过。由此可见阿绩在他心中的地位。

“你再看看这儿，多少伤员都挤在一间屋里，还有些就直接分派到其他镇子上去了，只有这位，能独享这条件最好的屋子，每日有专人送饭不说，就连医员都是按着三餐往这儿来的。所以呀，这杜船长和屋里这位……”

“你……你干什么！”年轻女子的叫声里透着窒息的恐慌。

“人类自从有了语言开始，就满嘴谎话！”是青占的声音。

“你……杀人啦！救命啊！有人杀人啦！”老妇尖叫着跑远了。

青占推门进来，天生的笑颜里带着几分薄怒。

“死了么？”阿绩问。

“昏过去了而已。”青占轻手轻脚地将阿绩扶起身来，又往腰部塞了几个软垫子，“医员不是说让你多趴着么，这样才有利于伤势恢复。”

“还没有温烈的消息么？”阿绩背上疼得厉害，忍不住轻喘了一阵。

“这里离大海太远了，我不知道。”青占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你不如快点好起来，我们可以去沿海的地方打听打听。”

“你怎么了？”绿眼睛打量着青占。

“嫌你不争气。”青占的胳膊疼得厉害，刚刚用力掐住那长舌妇脖颈的时候，原本就没大好的伤口更是雪上加霜了。

“我学会说谎的时候，你恐怕还是颗鱼卵呢。”

少年人拙劣的谎话逃不过阿绩的眼睛，只能支吾着搪塞：“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你不愿意跟我说就算了，毕竟我们也不是很熟，你大可以随时丢下这个半死的我，自己回到海里去，继续自由自在的生活。”阿绩边说着边夸张的咳嗽了起来，还龇牙咧嘴的带上了一副身心剧痛的样子。

脑瓜本来就小的鱼类哪里知道人类的演技可以随时随地这般轻易的展现，急忙给阿绩顺着气，同时心中窜起一股暖融融的情绪：“你这伤是不打算好了么！我只不过是胳膊上有些小伤，你又何必这么动气……”

阿绩不等少年啰嗦完，直接动手撸起他的一只衣袖，眼前所见让他的太阳穴猛地跳了几跳。

“你……你……”素来能够颠倒是非搬弄阴阳的那张嘴，现在竟然说不出更多词了。

原本细皮嫩肉的胳膊上，现在腐肉横生，不知道青占放了些什么鬼草药上去，阿绩轻轻将其剥离，草药之下是淌着腥黄脓液的红白血肉，有几处甚至露出了森森的白骨，伴随着一阵扑面而来的恶臭。这味道太过浓郁，青占也闻到了，急忙往后缩着手，却被阿绩死死拉住。

“臭……你别靠那么近。”

对青占来说，不论是干干净净还是满身污渍的阿绩，身上永远散发着那种浅浅的凌冽香气，拥有这味道的他就算是跌落在泥坑里，也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纯洁之花。这花应该只面对世界上所有好的美的香的事物，眼下这让人作呕的味道竟然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青占羞愧的恨不得立刻弃了这条胳膊。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阿绩垂着头，青占看不清他的脸色。

“爆炸那天。”

轻若无声的四个字让阿绩浑身剧烈一颤，握着青占手腕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了。

“为什么不让医者……“阿绩的话刚开了个头，就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之处，“你这伤谁能治？”

“变回鱼，就会慢慢好起来的。”青占蹲了下来，他想要看清阿绩的表情。

阿绩沉默着，没有责骂，更没有大喊，但青占心头隐隐生出了强烈的不安感，似乎有什么他一直拒绝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握紧的手松了开来，阿绩的声音透着冷漠：“你走吧，回到你来的地方去。”

少年的胸口似乎被剖开了一条的口子，这口子只有细细一道，却直达他的心脏最深处，疼得让他想要掉眼泪。

青占这副表情让阿绩心头一跳，他只能不管不顾的压下猜想，继续道：“这个世界本就不是你该来的，现在温妲茜不在这，温烈也不在这，你更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我有的……我有的……”青占的声音中隐隐带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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