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昭殿的侍仆都已经习惯了，自从那时起，皇帝便更加的勤于政务了，很晚才会回凤昭殿。事务多的时候，皇帝会直接在御书房里睡的。

冷无梵不知道这些，他坐立不安，困得要命也不敢闭眼，他怕皇帝突然占了他的身子。

他趁侍仆不注意的时候，找了一件衣服严严实实的包裹着自己的身体。他也觉得很奇怪，皇帝的寝殿里居然有男子的衣物，挺宽大的。

其实细细观察这个房间，就会发现有很多男子才会用的东西，就好像自己不小心闯进了一对夫妻的卧室似的。

怎么皇帝招人来侍寝的时候，都会让人留下东西的吗？

他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其实很多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花瑾君在他旁边，他的眼睛被蒙住了，很害怕，只会哭和叫，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了，睁开眼睛，他就到了俪园。

然后花瑾君就死了，他遇到了月掩……

“高大人呢？”无梵犹豫的问了问站着一动不动的侍仆。

高申礼跟媛嬷嬷说，他会带着他的，怎么在后面一直都不见他的？

侍仆终于不装哑巴了，客气而冰冷道:“高大人早就睡了。”

“哦。”他不敢睡。

天为什么不快点亮？天亮了媛嬷嬷就会带他回小宫殿了。

月掩…她…还会在那里吗？

“皇帝回殿——”

无梵听见了声音，身子抖了一下，整个宫殿都点上了更亮的灯火，没有之前的这么暗了，侍仆们都忙碌起来去接驾服侍。

无梵跪在凤床下，头低着，等待着皇帝的来临。他的心脏跳的很快，快要爆炸似的跳动着，脑子里想到的全是第一次见到月掩的模样。

“你叫无梵对吧。”

“是。”

“我叫月掩。”

……

“我走了。”

别走！求你了，别走——

月闻筠进到寝殿的时候，看到床下跪着一个孩子，愣了一下。

“陛…下…”那孩子头都没抬，声音恐惧的破碎。

月闻筠想起来了。

她一天的事情总是很多，从白天到晚上，忙的恨不得生出两个脑子。

不是朝廷大事，不是她在意的人，她永远都不会记在心里的，忘了这个事也是正常。

要说也是高申礼这狗奴才，天天捧着绿头牌让她翻，好像除了让她翻绿头牌之外，他就没别的事情干了。

昨天他又腆着脸让她翻牌子，她都几个月没翻了，还需要这个吗？真的是不会变通的狗奴才，骂过他几次都没用，笑得骚里骚气请求皇帝恕罪，她都要反胃了，那白粉就不能少擦点吗？

这一次，她没骂他了，她想起了玦儿提到的冷无梵，这个孩子因她跟花简赌气而受到了牵连，被迫当了男宠，冷落在俪园里。

她想为这个孩子做点补偿，也算是为了让花简开心吧，这样…他就不会说自己恶心了吧？

她让高申礼把冷无梵找来，高申礼听到后愣了一下，连忙从命退下。

很明显，高申礼误解了她的意思。她说的“找来”，只是单纯的请冷无梵到凤昭殿说说话，而不是让他来侍寝呀！

这狗奴才！迟早得罚他！

算了，都误会了。

她其实想跟无梵这孩子说，愿不愿意留在宫里的。如果愿意留，她就给他一个有名无实的男君身份，让他在皇宫里过的好一些；若是不愿意留，就帮他悄悄找个清白的好人家嫁了。

可是如今这情况……她怎么说嘛？招人来侍寝，又要说这些话，她要是冷无梵，都会觉得这皇帝有毛病。

不过这孩子很恐惧，好似要哭了一样。她让他抬起头，没有哭，只是眼眶有点红，很明显是不愿意侍寝的，看来是不愿意留在宫里了。

也是，她已经是不惑之年了，不年轻也不算老，就长出了半头的白发，有哪个年轻的小郎君还愿意跟着她呀？她也已经对这些情事彻底的失去了念头和热情，全都在花简身上消耗光了。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跟冷娢谈谈，想个比较名正言顺的理由让冷无梵出宫嫁人，这事得慢慢来，不着急。

月闻筠很困很累，看着冷无梵，不知道怎么处置他。让他去侧殿睡吗？明天他肯定会被群嘲，嘲笑他侍候不了皇帝；让他在凤床上一起睡？看他的模样也是不肯的。

“听你母亲说，你会弹琴？”

“会…”

“那柜子有把琴，你抬出来给朕弹首曲。”

“是。”只要不让他脱衣服侍寝，干什么都行。

冷无梵动作不紧不慢，却十分僵硬，笨手笨脚的找到了琴，抬了出来。

细细一看这琴，从板材到漆面再到灰胎，无一不是上好的，一看就知道是把名贵的古琴，悄悄的看了一下背后的琴铭，果然有许多名家镌刻的印章和铭文。

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冷无梵看到一个印章，刻着“莲安花简”四个字。

这琴是花瑾君的。

“以前也有个人会弹琴，弹的挺好的，虽然比不上京都的乐师。”

皇帝笑了笑，疲倦极了上了床，也不管无梵有没有在听她的话，又继续道:“有一天朕跟他说，‘我喜欢听你弹琴。’然后他就再也没碰过琴了。”

床幔半遮半掩，看不见皇帝的脸，只听见她在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的道:“你会弹《盼相守》吗？”

“会。”冷无梵把琴摆好，“无梵…最会弹这个了。”

“好。”皇帝说了一字好后，就再也没说话了。

冷无梵拨弹着琴，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琴音，他就好像回到了小宫殿，月掩就在他旁边，对他笑。

他想到了好多好多关于月掩的事情。

她睡觉的时候，总是会做噩梦，你得抱着她安抚着她，她就不会在梦里哭了。

其实他们两人都挺爱哭的，只不过掩儿喜欢在梦里哭，其他的时候她都是笑的。

他没有告诉过她睡觉时的模样，然后嘲笑她爱哭，因为他知道月掩都记得梦里的事情，每一个梦她都记得。

无梵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弹错了好多个音，连忙停下来惶恐的请罪。

“无梵学艺不精，扰了圣上的耳朵，请陛下恕罪。”

没人应他。

他等了好久，大胆的抬了抬头，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仔细一听还有轻轻的鼾声。

皇帝睡了。

太好了，他不用侍寝了。

天怎么还没亮呀，多少时更了？他很冷，身上只有薄薄的两件衣服。

蜷缩在帷幔下，他紧抱着自己，烛火快要融完了，光线一时暗一时亮，各种长长怪异的影子在凌乱摆动。

他看着自己的手背，月掩吻过他这里，很用力。

他很痛。

心里很痛。

他应该对月掩生气吧？怨她，恨她，她“亲手”把他推向她的母亲这里。

这一夜，他在恐惧中度过。

他吻上了自己的手背，就好像在吻月掩一样，以同样的力度。

眼泪突然间倾泻出来。

他终于哭了，逞强了这么久。死死的咬着手背上的肉，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里、手上都是泪水，他痛苦的喘不上气，突然倒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在拼命的压缩挤撞，好像濒临死亡。

月掩……

他隔着眼里的泪水看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一瞬间都灭了，失去了意识…

别让我走，好吗？

“……起来了，别睡了，再睡天都暗了，皇帝又得再宠幸你一次……看你这小东西眼睛里纯真的紧，没想到杂家看走了眼，心里的小算盘倒是算的挺响啊……还想连天受皇帝的宠幸？再不起来，杂家就给你上把锁了！”

皇帝？宠幸？杂家？锁？

无梵好像从恶梦惊醒似的睁开了眼。

“醒了？”高申礼坐在他旁边，修整着自己的指甲，骚气十足的摆弄着手，还细心的吹了吹，一眼都没有看无梵这边。

无梵赶紧坐起身子，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凤床上。

艳阳高照，皇帝早就不在了，他还记得昨晚他是睡在很远的帷幔下。

怎么……

是皇帝抱他上床的吗？

高申礼终于不再弄他的指甲了，眼睛看向无梵，表情怪异，尖长的指甲点着无梵的眼下和嘴唇。

“瞧你一副被狠狠疼/爱过的模样，这幅模样出去该惹得多少嫉妒呀？”

无梵拍开他的手，脸阴沉着，“媛嬷嬷呢？我要回去！”

“切！”高申礼白了白眼，从身后拿出了个本子，“那老婆子早就在外面等着了，你签个字，就可以滚了。”

“签什么字？”

“签卖身契！”

“……”

“你是真不懂啊，还是假不懂呀？听说你已经在宫里一年了，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听宫里的八卦的。”

高申礼气得白眼都要翻到天灵盖上了，忍了忍，“这不是八卦，这是宫里的规矩。来！看好了。”

高申礼把本子拿给他看，本子的封面写着《起居注》三字。

“这是记录皇帝与男君男宠侍寝的本子。”

“哦。”无梵已经猜到要签什么字了，但没有立刻打断高申礼的话。

“这是杂家管的活儿。”高申礼不知道在神气什么，反正无梵是不知道了。

高申礼是个怪人。

“你——明白吗？”

“不明白。”♂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