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风回到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客厅里却是一片漆黑。

她打开墙上的开关后，灯光大亮，沙发上坐着的却是宛如蜡像般不言不语的少女。

过于诡异的情形使夏末风心里咯噔了一下，缓缓地走近少女，试着推了推她的肩膀。

没有应声倒下的少女让夏末风大大舒了口气，她蹙起眉，冷声责问，“今天又在做什么练习？假扮玩偶来吓我？”

“是啊，就是在想我这一生会不会成为玩偶人生。”洛遥不带表情地瞥了夏末风一眼，语气里满是自嘲，“姐姐你是要把我的人生希望全部毁掉才开心，是不是？”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今天很累……”夏末风不想再跟洛遥绕圈子说话，隔了多年再见秋时雨，她的心绪一直很纷乱。

“请你实话实说，Eleven团只是你复仇的一个工具，对不对？”洛遥盯着夏末风的眼睛，表情平静地陈述着，这一句与其说是疑问句，还不如说是肯定句。

“不只是工具，我也想创造一支前所未有的少女团体。”夏末风没有否认“工具”的说法，但同时也表露了她的雄心壮志。

“所以，你可以不顾唐彧的心情，任由那篇报道登载在《咲都晚报》上？”

洛遥从卿奕和的口中得知了她早有预感的真相。是的，一开始她就感觉不对劲了。姐姐在会场过于冷静的表现，任由晚报记者离开而不做任何措施，在在都显示出夏末风想要借此事件炒作Eleven团的企图。而她们这11个女孩，只是被夏末风捏在手里的小小傀儡。

“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洛遥。”夏末风的眼里满是忧伤，本就略显愁苦的面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女子，“人们不再满足于平稳和安定。比起一开始就是优质偶像团的诗酒花，你们这样爆个丑闻，在动荡不安中出道的少女团体更受欢迎。就像你参加大学军训的那会儿，一开始就站在太阳底下姿势完美而从不叫苦的你并没有受到好评，反而是那些开头娇里娇气，最后也只做到标准站姿的女孩更受教官赞赏，不是吗？”

“但我若是认同了那种价值观，就没有立场站在道德制高点去评判别人了。”洛遥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嘲讽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就算是玩偶，也是有尊严的。不要以为我们会就此罢休，你要创造传说，也得按照我们的方式来。”

说罢，洛遥走到了玄关，弯腰穿起鞋子来。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夏末风跟到玄关，不满地追问起妹妹来。

“去和唐彧见个面。”洛遥回过头来，冷漠地看了夏末风一眼，“忘记跟你说了，唐彧的妈妈打电话来，说她的女儿自杀未遂，正在第二医院吊点滴呢。”

咚地一声，夏末风坐倒在地，一脸茫然。

“她妈妈是先打你手机的，但你的手机一直是免打扰模式。后来，她才打到了家里来，我从来没听过一个母亲如此绝望的痛斥。”洛遥回想起自己刚听到这个消息时话筒掉落的情形，不由摇了摇头，“所以，我才会在黑暗中等你回来。因为我也想尝试一下得不到任何帮助，又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无助感。”洛遥轻笑一声，晶亮的眸子瞧着自己的姐姐，一瞬不瞬，“可惜还是无法感同身受啊。因为我最信任的人从来都不是你，姐姐。”

洛遥和夏末风一起赶到了咲都第二医院，避人耳目地做了变装，从后门进去的。

刚进病房，夏末风就被唐彧的母亲扇了一个耳光。她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的反抗，只是不断地道歉，接受着女人的谩骂和捶打，直到护士冲进来，将她们赶出病房为止。

留下洛遥一个人，面对着脸色苍白，身心俱疲的少女。

“人言可畏。”唐彧神色平静地说了这四个字，眉眼一低，已不想再开口了。

阮玲玉当年留下的四字遗言真真切切地说明了身处舆论中心的人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洛遥从这四个字里，也已猜出“非处女”的说法或许正中红心，所以才成了压垮少女的最后一根稻草。

洛遥并不想出言安慰，因为并没有承受过那种痛苦的她没有资格去同情唐彧。所以，她提起了另一个话题：“都说男人有家真幸运，谁知男人养家多辛苦。这句广告词你听过没？”

唐彧楞了一下，抬头瞥了一眼洛遥，见对方正微笑着等待自己的回话，只能鼓起腮帮子，气鼓鼓地回答：“自然听过，前阵子电视上几乎天天在播。”

“我们听着都觉得很普通的一句话，大学里女性主义文学课的老师却说它是一句歧视女性的广告词。你觉得有道理吗？”洛遥坐到唐彧的床前，温柔地看着她。

“歧视女性……”唐彧脸色犹豫地重复了一遍，忽有所悟，“你们老师的意思是那句广告词抬升了男人在家庭中的地位和作用，却无视了现代家庭中男女双方往往都担任着繁重的工作的现实？但是……”她露出迷茫的神气，“就此判定那句广告词歧视女性，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那位老师说过，为什么我国的女权主义者那么少，就在于女子本身太容易站到男性角度去思考问题，不知不觉间抹消了身为女性所应享有的自由与平等的权益。”洛遥笑了笑，原本她还对老师的话有所异议，但是这些天的经历让她对老师的话有了深刻的感悟，“你不是处女了吧？和你做爱的那个男人也已经不是处男了。为什么你要独自承受这一切，那个男人却可以连名字都不用曝光呢？”

“因为我是个偶像……”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否认自己已非处女的说法。

“不是哦！那么多报道里面，没有一条是在指责那个导致你破处的男人的，他们竭尽想象之能事，也只是幻想你的如花笑容下有着怎样淫荡的本性而已，站在男性本位的立场上。但他们忘了，你是个女人，你有权利决定自己做爱的时机和对象，这是你的自由，也是你的隐私。”洛遥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地看着唐彧，“现在再来想一想那些报道里中伤你的话，是不是感觉特别无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他们无关，只是因为你遇上了一个特别变态的粉丝而已。后面引发的这一系列非公正舆论，只是那些男人对我们这些已经成年的女人做出的不切实际的妄想罢了。”

洛遥尽己所能地想要淡化这个事件对唐彧的伤害，冷静地分析给她听其中的荒谬之处。

唐彧沉默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看着洛遥惨然一笑，“你还是处女吧？你无法理解我的难堪。对于女孩子来说，就算私底下再开放，也不会愿意看到这种事被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所以说，你还是要站在男人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来贬低自己是吧？”洛遥一脸遗憾地凝视着貌美却令她感到庸俗的少女，“就算我已经不是处女了，你也一样会感到痛苦吧。毕竟经历这一切的不是我，而是你。那么，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听你母亲在电话里的意思，是要让你退团的。如果你承受不住流言蜚语，也的确是早点退团为好。”

言罢，洛遥走出了病房，为唐彧轻轻地掩好了门。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很难改变啊。就算是要改变一个人都很难，勿论去改变一有风吹草动就陷入集体狂欢的娱乐圈了。

看着姐姐在走廊的转角处极力地想要改变那位母亲心意的样子，洛遥淡淡地笑了。原来过着玩偶人生的不只是我啊。姐姐的强势与固执也不是到哪里都吃得开的，退一步想，她也是被命运玩弄的人吧。失去了心爱的恋人，还要用余生去报复他。何其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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