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别多想了。昨个儿晚上你可把娘吓坏了，咱们去给她问个安去。”洪枣到底觉得跟顾颜一块儿去，有个伴儿好壮胆。

“可是今天早上明明已经去过了呀，”顾颜嗫嚅着，说实话谁也不想去跟那个固执的老婆子打交道，“好吧好吧。”顾颜看到洪枣朝她微微蹙着眉便答应了她。

来到老夫人房门口，臣英就已经迎了过来：“两位少奶奶来了，老夫人在里面呢！”

洪枣和顾颜进去，房间里越发的朴素了。香案上就贡着一弥勒佛，屋里木香缭绕，老夫人正双手合实虔诚地跪在地上那只黄蒲团上数念珠。

洪枣和顾颜都不敢打扰，洪枣冲臣英使了个眼色，臣英给她俩递了俩蒲团过来。

洪枣和顾颜也学着老夫人的样子安静地跪下来。

老夫人今天穿得素静得很，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大圆髻。

过了也就五分钟的样子，老夫人从蒲团上站起来，领头走出佛堂，洪枣和顾颜对着佛爷磕了两个头也跟着走了出来。

“你们俩倒也乖觉。”老夫人接过臣英递过来的毛巾，顺时针在脸上画了一个圈，又逆着来了一个，完了搓搓双手捂在脸上。

“娘，既然您诚心向佛，我们也就效仿着，虽然不及娘的道行，依样做出来，心诚则灵。”洪枣低眉顺眼地拍着马屁。

老夫人缓缓地点点头：“嗯，心诚则灵，我喜欢这句。”

洪枣接过臣英手里的茶壶，替老夫人倒上茶。

洪枣正纳闷这次顾颜却没怎么说话，老夫人开口了。

“颜儿，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景树欺负你了。”老夫人端着架子，老声老气地问道。

“没，景树怎么会欺负我呢。”顾颜轻微地一个哆嗦让洪枣看了去，“只不过是，昨晚没上没下地跑到娘这里来折腾得娘也没睡好，心中有愧罢了。”

洪枣看得出来顾颜在强颜欢笑。

“你呀！到底还年轻，性子急了些。景树今天可还好。早上都没过来，还是景宏过来请的安，是不是吃亏了？”老夫人的语气和婉下来。

“嗯，景树还好，今早上院里的事儿急了些。匆匆吃了口就去了。您也知道景树也算得上是院里的头头了，现在世道也不太平，急诊也多”老夫人没等顾颜把话说完，就截了下来。

“好了，好了。又是院里的事儿！我看啊，昨晚上那事儿，你们还是有什么瞒着我。”老夫人一听顾颜说到院里的事儿，脸上就不太好看，“行了，不想告诉我就不告诉我吧，过会儿，我亲自去看看这小子整什么幺蛾子呢！”

老夫人拉着顾颜的手进了宣家的小园子，洪枣在后面安静地跟着。

宣家宅子并不大，只是被宣老爷子侍弄得很像样，石头和水，花丛和树，鱼儿和鸟，啥啥都很全。

“咱们娘仨在一块儿，就不谈她们爷们的事儿了。”老夫人不忘回头看看洪枣，“咱们说说咱们女人家的事儿。”

洪枣和顾颜跟着老夫人穿行在红红光光的花丛里，前边儿的石榴树上坠满了火红的碎瓣儿花和一个个瓷实的花鼓朵儿。

“你们说说，女人家这辈子最大的事儿是什么？”老夫人快活地问她俩。

洪枣和顾颜一时间没有说话，老夫人自顾自地接下去：“是孩子，这不仅仅是为男方传宗接代这么简单，这是我们生命的另一种延续方式。”

顾颜一下子紧张起来，最难熬的时候又要来了。

老夫人的眼里满是光彩：“你看，他会有你的眼睛你的眉毛。咱们女人光鲜的日子能有几天啊，可是等咱们老了，还有他们替我们活下去。是不是很神奇？”

洪枣和顾颜都只默默地点点头。

“你看，原本你是一个人，活好活坏也只是看自己心情的事儿。可是有了孩子，你就有了牵挂，平平淡淡的日子就让你过得絮絮叨叨得暖和起来。”老夫人今天说话很是温软，可是她越是这样顾颜心里越是害怕。

她并不是不想怀孩子啊，就像她说的，什么亲人夫君，说到底还只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跟谁都得想想这人值不值当地信任。可是，这哪里又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顾颜甚至开始对这个絮絮叨叨的老女人怨恨起来，她懂什么，偏要在这儿一天天地指手画脚。

洪枣看见顾颜的神色不太对，不动声色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顾颜紧紧闭着着两扇嘴唇，勉强地点了点头。

“颜儿，你啊也该加把劲儿了。枣儿现在也有了身孕，按理说我老婆子也不该多求什么了，可是我还是心疼你啊，到底也该有个孩子，早晚都要有，何不趁现在呢？”老夫人说得很起劲儿，顺手掐了一朵娇娇艳艳的月季下来，“你看，昨天晚上你一个人跑到我那里，我看着都心疼啊，那小脸儿催得红红得，都要哭了。”

“哎，娘，我自己来，小心月季刺儿多扎着手。”顾颜赶忙去接老夫人手上的月季。

老夫人却直接给她簪到了头上，眼睛里全是惊羡：“多美啊，这么年轻，头发都弹弹的，带什么花都好看得紧。”

“娘，您这样说得颜儿妹妹都不好意思了。”洪枣在旁边搭着腔。

顾颜羞赧地低下头。

三个女人游园子本也没什么乐趣，更何况还加上这么一个老夫人，很快臣英就伺候着她们回来了。

“颜儿啊，实在不好意思，我去跟景树说，他好歹是个当医生的，也不好好关心关心自己的妻子。”临了老夫人拉着顾颜的手认认真真地跟她交代着，“我让他带你们俩一块儿去查查，你们俩是阴阳不合还是怎么滴。或者让老刘大夫改天给枣儿安胎时，顺便给你们小两口瞧瞧。你们都有了孩子，这个家才算安稳和乐啊！现在这园子里太安静了。全是些畜牲飞禽的有什么好。”

老夫人的嘴毒啊，顾颜木木地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方向，老夫人说完，她便点点头。

洪枣挽着她回来时她也不怎么说话。

洪枣能深切地体会到这些话的份量，去检查，这已经是很着急地催她了。而且老夫人又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儿子，在她心里有问题的是顾颜。

过去的三年多里，洪枣就一直被老夫人用“孩子”这个话头给压着。天天地明嘲暗讽，洪枣都觉得她这是在讨债呢！可是又能怎么办，她是老夫人，是夫君的母亲，她想要孙子，她就是想干涉你们，那么你就得满足她。

洪枣一天天地就这么低眉顺眼地熬过来了。现在轮到顾颜，洪枣看了也很是心疼。

洪枣只好找话安慰她：“别往心里去，咱们颜儿这么漂亮怎么会有问题呢？”

顾颜没有说话。

洪枣轻轻挽着着顾颜的手臂：“我知道，是景树不想对不对？没关系的，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娘她也只是着急了，嘴上厉害。你看她也还是心疼你的。”

“嫂嫂”顾颜突然顿住脚步，“我知道了，多谢嫂嫂一直安慰着我。我知道的。咱们快些回去吧。”

看着顾颜强颜欢笑的脸，洪枣心里也不好受。

好好的原来是要学跳舞的，唉！

景树脸上的红肿已经下去了。那人打得并不是太厉害，没破皮。消了肿，这几天在医院里有人帮衬着，也算养得不错。

“你见过娘了？”顾颜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看出什么来没有？”

“没有。”这次景树没有脱大衣就走了进来，他伸手捧着顾颜的脸，那双被消毒液泡得干干的手让顾颜感动得差点儿落泪。

景树得有半个月没有碰过自己了。自从春药那件事情之后，顾颜甚至都在躲着景树。

顾颜甚至感谢景树这次蒙难。

若不是他弱了，我哪里捞得着这样的机会来配合他，照顾他。

景树捧着她的脸，满心的心疼。

“哦，那就好。”顾颜喃喃道。

景树放开她的脸，转身欲走。

“景树，”顾颜突然叫住他，“娘在催我们要个孩子。”

景树停在原地。

“她想让你带我去检查，你知道么？”顾颜说这句话的时候委屈得声音都有些哽咽。

“嗯，我知道，咱们现在就去。”景树还是顺着刚才的方向，只是临时换了意图。他替顾颜取来了外套，“咱们这就去吧。查查也好，好让她放心。”

顾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让她放心算什么？你明明知道我们俩都没有毛病的，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快点要个孩子了了这桩事儿。

检查结果出来了，意料之中，他俩都没有问题。而且顾颜她已经怀孕了。

景树不知道他是怎么拉着顾颜从妇产科小王大夫诧异的眼光下消失的。

“为什么？你怎么会怀孕？”景树的语气甚至是愤怒的。

“为什么？我怎么会怀孕？”顾颜重复着，她看着景树那只冒着青胡茬的下巴，甚至想直接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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