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姐青色的身影现在就像个幽灵，洪枣和悦儿失神地跟着她上了楼。

竹梯吱呀作响，杜小姐打开铜锁开门领头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整洁，只是这竹林里的竹房子让人觉得很是清冷。

洪枣在渐渐地恢复自己的意识。这个杜小姐是有什么要跟自己说。洪枣现在总是有种被她引着走的感觉，完全没有了自己的判断。

好像，就好像自己真的有什么把柄在她的手上。

“大少奶奶，您请坐。”杜小姐一边说着，一边仪态万方地走到角落的一只小炉子旁，摆弄了几下子，很快那边就传来了烧水的声音。

洪枣不安地坐在温凉的竹凳上。这个地方真是难得的清幽，简直不像是人住的地方，烧个水都见不到烟火。

洪枣想要告诉她，没必要烧水什么的麻烦了，毕竟宣家的马车还等在外面。刚才洪枣跟着进来本身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可是看着她那副单薄得像鬼，缥缈得像仙的样子，洪枣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称呼她。

杜小姐，似乎并不合适。

她挽起水袖，步步生莲地走过来，到了近前却又换上了正常人的步子。

有了。

“柳家嫂嫂，不用这么麻烦了，枣儿还有事，家里马车还在街上等着呢。说说话，这就走了。”洪枣脸上摆出一个自认为能拿的出手的温婉笑容。

她微微一愣，旋即笑了：“也对，那就柳嫂嫂吧。”脸上是一瞬即逝的落寞，“来，这房子我也不常来，没什么好招待的。”

她根本就没理会洪枣刚才话里的意思，完全在按照她自己的思路说话。

她把一只腥红色的塑料果盘摆在铜色木桌子上，里面是一些包着半透明白纸的糖果。

“薄荷糖，新玩意儿，你尝尝。”她捡起一颗来居然剥开来就送到了洪枣眼前。

洪枣着实吓了一跳，初次见面这个动作实在是有些怪异了。

可是洪枣想着刚刚自己的话也是到处都不对，管它呢，反正从踏进这只园子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不对了。这里面的诡异邪乎洪枣已经不知道从哪里说了。

洪枣近乎是被她甜腻的眼神逼着把糖吃进去的。

薄荷糖强劲的冷冽气息把洪枣的理智唤回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

杜小姐向她半俯着身子，洪枣看得到她嘴角化开的口红，氤氲在惨白的脸谱上，透着说不出的魅惑。

洪枣害怕了：“柳嫂嫂，枣儿要回去了。”

洪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去看这个鬼魅一样的杜小姐，强劲的薄荷气息冲着她。

洪枣唤了悦儿一声，却见悦儿也是懵懵的，她从悦儿手里拉过银色披肩，逃也是地往外走：“枣儿多有得罪，告辞了。”

那杜小姐并不拦她，只是在她身后幽幽地轻笑了一声：“多有得罪，你还知道多有得罪啊！”

洪枣懵在原地，转身看她，见那杜小姐眼神凌厉，透骨钢钉一般。

“柳嫂嫂，我，我怎么了？”

“好个柳嫂嫂啊！你可知道，那天，就是你遇险那天，大少爷就在这里找过你吗？”杜小姐绕着她轻踏着步点儿，“不管怎样，自从我杜家班来叠屏阁到唱红唱紫有机会在正台上演出也有些日子了。我还从没见过大少爷这么慌乱，而那个人居然是你！”

洪枣被她最后这个“你”字惊到了，完全没有继续细想刚刚她这些话有些错乱。只是这话里的妒忌她还是听出来了，毕竟女人对这个还是很敏感的。

那天，杜青莲唱完《游园》就借口不舒服，让下一档顶了上去。

都说她杜青莲跟这个姓柳的是天生绝配，姻缘天定。一个《游园》，一对《惊梦》两人能相遇是老天定下的好缘分。

可是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喜欢跟他在一起唱戏。为了混得更久，栓住这根台柱子，她答应了爹爹，嫁给了这个酸腐透顶的柳琮。

当然，很快她和爹爹就都知道，这个姓柳的根本就只会唱这一出戏，别的他不会，他也根本懒得去学。

“学别的做什么，这一出《惊梦》就足够栓住一大波戏迷了，剩下的你们去搞定好了，而我……”

杜青莲真真是懒得跟他说话，她的话这个柳琮根本就听不懂，他只会按照自己没落贵族的那一套想法来考虑问题，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把自己当成别人的救星，他就是柳梦梅，一个永不下台的台柱子。

可是，都是天注定，不是么。

自从那天晚上柳琮坚持要把她见起来唱《惊梦》起，杜青莲就开始努力调教自己的徒弟。终于下一档档合格了，也撑得住台面了。

都说包了徒弟饿死师父，可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受够了这个不下台的疯子。

很多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已经像他一样了，她努力告诉自己，不一样的，毕竟自己心里演得了那么多故事。

那天有些神经质的杜青莲看到前面的洪枣，一身红衣，竟是有几分像戏文里的鬼新娘。

她轻飘着步子跟在她后面，可是园子里毕竟不比戏台，扭了脚。她便没再跟上去。

闲闲地走到自己的竹楼近前时，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伸手去摸灯，触手之处却是冰凉滑腻。

“啊！蛇！”

她自己都觉得那不像人的动静。

“枣儿，枣儿！别动。”

她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认真听过别人说话了，她没有出声，也没否认自己不是他的枣儿。

任凭来人有力的臂膀揽着自己，那一刹那的温暖厚实让她忘了之前所有的凄冷。

“对，对不起，杜先生。”虽然月光不算太亮，可是她还是认出了他，是宣家的大少爷。

真好，他没有叫她“柳嫂嫂”，而是“杜先生”。而且还红了脸。

杜青莲一厢情愿地幸福着，完全不去想人家这是太着急了。

景宏只是着急呢，见她也不说话，扭头就要走，然而又想到了洪枣：“杜先生可曾见过一位身着褪红衣裙的女子，那是在下的妻子。”

景宏见她还是直盯着自己不说话，心下有些发毛：“打扰了，告辞。”

景宏拱拱手就打算走。

她说话了。

景宏猛地回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她这次却只是轻轻动着口唇，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有意让他认真地看着她。

景宏锁紧了眉头：“你不要骗我。”声音里满满的威严。

她只是用尽万种风情地冲他笑着，葇荑素手指着刚刚洪枣消失的方向的反方向。

景宏转身就向她指的方向去了，走了两步，又顿住。抿了抿嘴，说了声：“谢谢。”接着便没了身影。

她没说话。

孤零零地在那儿站了半晌，轻轻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没关系。”

那天她在竹楼上，洪枣出事的地方就在竹林外，那个“大白脸”的声音很是嚣张，看来他是完全不知道竹林里还有她杜青莲的竹楼。

月光下那女子衣服的白色的衬里很是显眼。

杜青莲的手紧紧攥着竹子窗栏，冰凉的触感惊醒了她。

我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飞速的下楼去，到楼梯口又返回去抓了一杆铁炉铲。

等她咚咚咚咚下楼时却见那里已经没了动静。

这么快就完了。

内疚和不讲理的妒忌折磨着她。

杜青莲没走几步，就见一个黑影蹿进了那边竹林里，而再往前走，就看到了让她怒火中烧的那一幕。

那个红衣女子居然扑在另一个男子的怀里，她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可是很明显，那不是宣家大少爷。

洪枣在景树怀里嚎啕大哭、极尽委屈的样子全被她看到了。

下一秒，她看到了更让她心碎的一幕。

刚刚还在疯了一样到处找这女人的那个宣家大少爷，现在正跟自己一样，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僵硬麻木的脸近在咫尺，杜青莲清晰地看到了他苍白脸上流下的泪水。

宣家大少爷。

就这样漫长地站了好久。

她看着他，他看着他们。

好在他还是发现了她。

景宏冷冷地盯住她，他锋利的眼神她看得懂。

“不准说出去。”

杜青莲只是苦笑了一下，点点头。

景宏默默地撤走，挑了一个合适的时候在洪枣和景树面前出现。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就从那个慌乱的夜晚，杜青莲就开始了自己那一厢情愿的相思。

天天地唱着《山鬼》，思念着那个符号一样的“公子”。

而今天，这个女人就这样来到了自己的园子里，还亲自听到了自己唱《山鬼》。

说什么“这首曲子对我来说很特殊”

你也还知道这个啊！

杜青莲看到洪枣那副楚楚可怜的孱弱模样就满心地愤恨，戏妆下的她就是一个典型的妒妇。

可是也只能藏在戏妆下罢了。

就连妒忌对自己来说也是根本没有资格的。

好一声“柳嫂嫂”！真是乖巧！

洪枣躲闪着她灼人的目光，她的戏妆被汗水冲花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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