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儿看到洪枣生气的样子，有些急了，嗫嚅了半天才说道：“不是的。黄大哥，他一向是这样的，而且”悦儿偷眼瞧了瞧洪枣，看不出洪枣面上有什么变化，就接下去，“而且，大少爷当时也是想了一会儿就答应了的。”

“所以，若是太过分，大少爷自然不会答应，哪里用得着我在这里瞎操心。是这样吗？”洪枣端起架子来很有一套，不愠不火地，却又让人心惊胆颤。

悦儿吓得一下子就变了脸色：“没。大少奶奶，悦儿，悦儿错了。悦儿该掌嘴！”

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就这么笨了呢！

悦儿心里叫苦不迭。

洪枣在一旁看着也是好笑。

这丫头，心里有了人，整个人就飘起来，不知东西南北了。

洪枣无奈的摇摇头，却也不多说什么。

木头黄向来开价刁钻，为人乖戾是出了名的。基本上每卖出一件手艺都会惹得四方邻里都知道，而这次，手艺并不赖，价码却没有炒出来。这次景宏到底拿了什么跟他交换？

洪枣有直觉，这个木头黄就是这次“砸锅卖铁”事件的关键。

怎么偏偏就那么巧，一棵老油桐砸了他家不说还连带着砸了宣家锅炉房。

洪枣决定亲自去看看这个木头黄，而且还得理直气壮地去。

第二天早上，景宏前脚刚出门，洪枣就娉娉婷婷地出来了。

洪枣这天在装扮上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女人家出门嘛，不是整得跟去情人那儿赴约似的就是跟去姨太太那儿扬威似的。

当然这次洪枣是去木头黄那儿。

洪枣上了淡妆，描了眉，勾了眼，涂了唇。一袭萤蓝的青瓷旗袍，披一条银色披肩，新式白皮鞋里塞好棉花。

整个人仪态万方地坐上了马车。

“少奶奶，你今天，好漂亮啊！”悦儿忍不住地赞叹。

洪枣微微笑了笑，并没说话。

洪枣难得装扮，更难得装扮得这么用心。

青白色调倒是一如既往的素雅，只是这次有那么一丝凌厉的意味在里面。

“少奶奶，你还没说呢，咱这次是干什么去啊？”悦儿懵懵地问着。

“淘换小玩意儿，你说能去哪儿？”洪枣抿嘴笑着，看到悦儿的脸颊红起来。

一路颠簸来到木头黄的家门口，洪枣与悦儿皆是呆了一呆。

“这房子！少奶奶，这房子也太，”悦儿被惊得瞠目结舌。

“太怪了。不过还蛮漂亮的。”洪枣扶着悦儿的手从车厢里下来。

“是，是挺漂亮的。”悦儿撒着眼珠儿到处乱转，前前后后地打量着木头黄的门脸。

那棵倒了的老油桐已经被锄走了，原来的坑上种上了一棵新的油桐树苗。

而木头黄的门脸却还留着一副“V”字形，是在原来被油桐劈头砸下来造成的残局上加固形成的。左右两个坡面都是上了脂抛了光的黄木头梯子，上面摆满了木雕小玩意儿，中间还留了走廊，可以供人通行，进去挑选。

两坡面顶上撤了面旗子，上面就写着“木头黄”三个大字。

嚯！

洪枣似是不经意地问悦儿：“这木头黄是怎么了？转性子了？先是光头又是房子，木头黄的手艺居然都拿出来供人挑选了？”

悦儿神色暗淡下来：“黄大哥，遇上了一些事情。迫不得已吧！”

“打赌输了？”洪枣随口道。

悦儿微微低着头：“嗯。”

“所以剃了光头？”

“是。”

“跟谁打的赌？”

“不知道。”

洪枣一连问了几句，看样子，悦儿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

“傻孩子。”洪枣喃喃道，知道些什么呀，对人家的事情就已经这么上心了。真是少年时，少年事啊！

也难怪，当年小树、小昭不也是这样的嘛！

洪枣越想脑袋越是到处跑，算了，今天是干什么来了。

洪枣挽着悦儿打算往里去时，突然意识到他们并没看到门在哪儿。

一个“V”字把木头黄的'整个家分成了两半梯形，没有看倒门，整个就是俩箱子。

洪枣立在原地，打发悦儿过去看看。

悦儿起初也是围着两侧的两只梯形箱子转，在觉得像是暗门的地方敲几下，口中问道：“黄大哥，我家少奶奶要来看看手艺，开开门吧！”

完全没有反应。

仔细一看却发现那道痕迹是有意画上去的，并不是真的门。

悦儿接着换了几个地方，还是这样。房子里面是一片死寂，看不到门窗，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还是

“黄大哥，我是悦儿，开开门啊！”

悦儿着急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旁边不是有走廊么。

悦儿猛一回头，还没踏上楼梯呢，就已经看到那个大大的“V”字里站着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悦儿，我在这儿，你等一下。”木头黄说着再次从“V”字上消失了。

悦儿安静下来，看痴了。

又突然想到。

既然那里有门，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引进去呢？

可是悦儿觉得，黄大哥似乎是不愿意她过去的。那就在这里等吧。

洪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看到了悦儿清清澈澈的着急，也看到了木头黄的诧异和着急，总之她看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不寻常。

木头黄几乎算得上是狼狈地打开了一扇门，就是刚刚悦儿试过的以为是画上的那扇。

那也还算得上是扇门吧，只不过门板是直接拿下来的。

“黄大哥，为什么刚才我就没推动这扇门啊？”悦儿一脸疑问，“而且，你刚刚干什么呢？怎么叫你都没有回应。”

悦儿，是在，撒娇了。

“刚刚有些事情没听见。”木头黄闷闷地回答了一半。

“黄大哥，你的房子好奇怪啊！原来这儿有楼梯……”悦儿没有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叽叽喳喳地像只麻雀，几年来臣英和洪枣对她的调教全都不见了。

她现在就是一地地道道的怀春少女。

洪枣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并不戳穿。木头黄脸色微红地回答着悦儿的问题。

木头黄带着她们来到了一只“梯形箱子”里。

木头黄不知道拉了哪里一根线，整个房子的南面一下子空出来，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来，房间直接通着大街的另一边。

有一个坡面直接连接着房顶和木地板，想来是那个“V”字的一个坡面，下面有个木梯子，刚才木头黄就是从那里进出的吧。

房间里很干净，只有一高两矮三只木墩子，还有一只铁簸萁。高的当桌子，上面有一只水杯，矮的是凳子。桌凳上都有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坑洞，洪枣猜，这仨木墩子纯粹就是木头黄取材的木墩子。

作坊够简洁啊，可是怎么一只木雕也没见着啊？

“大少奶奶，悦儿，你们坐。”木头黄礼貌地说着，语气里多少有些局促。

很明显悦儿怎么能跟大少奶奶一起坐呢。

最后木头黄和洪枣对面坐着，悦儿立在洪枣身后。

洪枣没有问他这一套别扭奇怪的房子是怎么回事，也没问他的光头，只是问了句：“黄先生是觉得自己的手艺不像以前那么好了吗？”

木头黄愣了愣回道：“没有。”顿了顿又道，“是，是没有以前好了。”

洪枣掩口清脆地笑了几声，悦儿在一旁看得发毛。

少奶奶什么时候这样过啊！

“难怪，所以现在的手艺卖出去，价码也低了，也羞于出口了？”洪枣决定直接问了，反正这次来洪枣就没打算真的带答案回去，她只是虚张声势一场，让那只暗鬼忙活一下，好让自己多找到点儿头绪。

至于景宏和木头黄的交易，知道不知道也无所谓。既然木头黄当时不说，企图现在问出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木头黄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对面是个酒巷子，顾颜他们家酒坊就在那儿。白天，街上人不多，晚上才是个不夜城。酒鬼，烟鬼，真鬼都在那里。这条巷子白天是最慵懒纯情的巷子，晚上是最肮脏的地方。

现在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太阳把地面照得明晃晃地发白。褪红的酒旗子懒懒地随风摇着。

木头黄突然改了门口，换了门脸，又逼着人踩着过道游览他的手艺。是要真真正正的拿手艺做买卖了。

洪枣微微一笑，发髻上的步摇轻轻颤动着，整个人灿烂夺目。

“黄先生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知道，可是谢谢你提到‘硫磺’，省得我去查了。”洪枣敲打着说着。

木头黄的木木脸上明显一颤，这个女人是真的要去查那件事吗？

木头黄习惯性地去挠头，摸到后脑勺，又只好掩饰性地摸了一遍脑袋。

最后眨了眨眼还是没有说话。

悦儿终于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一脸心疼地看着对面的木头黄。

洪枣把新式小荷包里的那只手电筒拿出来，在手里把玩几下，抛到他们之间的桌子上，淡淡地说道：“这个东西不吉利，不要也罢。”

说完起身就走。

木头黄看着桌上那只榆木手电筒在灰仆仆的桌子上打转，深红色的漆泛着贵气的光泽。

真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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